都说“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塞北的夜晚常常是空阔而高远的，长风呼啸着在荒原和石林沙丘之间回荡，银月的光辉与漫天繁星交替着出现。

但今日的塞北，泼墨一般的乌云黑压压一眼望不到边际，无星无月，天地之间伸手不见五指。

群龙沉眠，宵小作祟。

一顶士兵的营帐中，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睡梦中的将士翻了个身，被身边的动静弄醒了。他朦胧间睁眼，看见身旁的人正在穿衣服。

“宋哥，又出去啊？”半梦半醒的人习以为常。

宋武，周山手下的将士，虽受器重却没有被提拔上去，还窝在这几十个人一顶的帐篷里做一个小小的将士。

为什么说此人受器重呢？

他身旁的人重新闭上眼睛，在席卷而来的睡意里想：能弄来那么多酒喝，还偏偏没被责罚过，这不是内部有关系是什么？

不错，宋武此人嗜酒，及其嗜酒。

隔三差五不喝，他就会扯着嗓子咒骂浑身上下没力气，然后当天晚上保准要出去一趟，回来时带着满身酒香，专勾人馋虫。

一开始，还有人上报，结果无一例外——口头警告，过后一段时间，上报的士兵被调离这支队伍，宋武还是像一颗顽固的钉子一样扎根在这里。

久而久之，没人再去干吃力不讨好的活儿，连带着，宋武成了"宋哥"。

宋武今日心情好，还没拿到酒喝就先发了酒疯，他推推身边昏昏欲睡的人：“欸，想喝不？我留点儿回来给你嘛。”

士兵咕哝着摇头，下一瞬就埋头睡了过去：“可别，宋哥，我没那个本事，你喝去吧。”

宋武"切——"了一声：“没意思，胆小。”

他掀开营帐，今日轮班守夜的火光离这里还很远，他趁机离开营帐扎堆的地方，摸黑拐上了营帐后的黑石山。脚下的路走了很多遍，哪里有坑哪里有凸起的巨石，宋武门儿清。

上了山，确定不会被发现后，宋武开始哼起不成调的小曲。

崎岖的山路上，宋武脚下一滑，他眼疾手快稳住身形，手下摸到了一点稀薄的、略微潮湿的沙土。

“啧，倒霉。”

宋武骂骂咧咧站起来，今天这山路滑得溜脚，不过好歹算爬上这个山腰处小平地。

他拇指和食指一撮，放在嘴边，有节奏感的呼哨响起。

吹完，宋武悠悠闲闲地靠在山壁上等。

没过一会儿，回应的呼哨声响了起来。从山壁的另一边转出来一个人影。

周遭太黑了，宋武眯起眼睛也看不清对面人的样貌，不过他看清了这人手里提着的酒坛。

宋武"嘿嘿"一笑，在腰间挂着的布包里摸索一阵，掏出一串零星的铜钱，丁玲当啷地晃几下，抬手一抛——铜钱被对面的人伸手接住。

宋武顺势摊开手：“酒！”

对面的人提着酒坛慢慢走过来。

满满当当装着酒的坛子，被轻轻松松地拿在手里，平稳地递了过去。

宋武喜笑颜开，两只手去抱，眼前的酒坛突然扬起！

“哐！！”

“啊！！！唔——”惨叫声刚开了个头，就被一双蒲扇一般的大手闷进喉咙里。

宋武的额角全是血，鲜血混着酒液滴滴答答地淌下来，张燚一手拎鸡仔一样拎着宋武，一手把大坛子里的酒全部倾倒开来，冲散了溅到地上的血迹，一路把酒液淋到山涧。

这个山腰的小平地另一侧，高差徒然增大，向下看去，崖壁直接撕裂开来，黑石垂直堆砌，山涧底部，湍急的河流撞上石岸，翻出白浪。

空了的酒坛咕咕噜噜滚下去，在底部摔得四分五裂。

“轰——”

闷雷在翻滚的黑云间炸响，暴雨倾泻而下，冲走了黑石山表层稀薄的沙土，也冲走了一切痕迹。

张燚自言自语：“老大真神啊，连今晚下雨都给她料准了。”

……

“唔呃……”宋武在额头一阵火烧火燎的痛感中醒过来，他本能想伸手去摸，右手动了动，绳索粗糙的触感彻底让他清醒过来。

眼前一片厚重的黑，眼睛被黑布结结实实地缠了三层。

“人醒了。”

宋武听见一道冷静的女人的嗓音。

又是几道脚步声靠近，宋武茫然抬头：“你们是谁，要干什么！？”

"你们谁审？"

"反正老子不干，审人这种细致活我干不来，一个重手这崽种就该没命了。"

宋武打了一个激灵，这帮人……怎么听起来像匪徒？

"你们混进安远军，有什么目的！"

又是那道女声：“这句话该我们问你，你有什么目的？”

宋武一怔：“什么？”

白燕手里磨着一把匕首，刃尖用久已经钝了，被重新磨得锋利，贴着宋武脸颊上的皮肉精准地游走一圈，冷意逼得人后仰着身体。

“和突厥人勾结，有什么目的？”

她问得轻巧，声音像是贴着他的耳朵钻进去，在宋武耳中却无异于石破天惊！

绑在木桩子上的男人喉结动了动：“你说什么？什么勾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