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冯澈抬腿便走。

两人一走，见山立刻从窗户进来：“檀茵？”

柜子里没有应答。

见山心中一紧，立刻开柜门：“檀茵！”

柜子里，小姑娘的手脚团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堪堪被完全塞进柜子里。她的头发已经湿透，丝丝缕缕黏在脸侧，紧闭着眼睛，脸色泛着不正常的青。

那边安然刚一回来，便听见山传了信，檀茵昏迷不醒。

她匆匆赶到，檀茵被悄悄送进安然屋内躺着。

“怎么回事？好好的人……”安然失声，青荷正在为檀茵检查。

“小姐莫急，”青荷温柔的声音响起：“檀茵在柜子里闷了很久，呼吸不上来晕过去，我已为她施针，应当过一会儿便能醒。”

安然走过去蹲下，轻轻摸上小姑娘包扎了的关节，眼眶酸热：“那这是怎么回事？”

青荷叹气：“冯公子已交代了，檀茵小时候在杂耍班子待过很长一段时间，学了些不入流的童子功，其中就包括怎么把身体塞进比自己小很多的地方——比如花瓶、小柜子之类的，来赚取赏钱。”

“以往便也罢了，可她已经许久没做过这些，受伤在所难免。”

安然手腕一颤，怕再弄疼小姑娘的伤处，干脆放开手,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一个两个，都这么傻干什么？”

青荷不知道还有谁像檀茵这么傻，也不知道小姐为何突然这么悲伤。

细瘦的指节抬了抬，檀茵睁开眼。

安然忙凑近身体，轻言细语：“檀茵？好点没？还有哪里不舒服？”

檀茵目不转睛地看着安然，还是很规律地眨眨乌溜溜的眸子：“我有帮到你和冯澈，对不对。”

安然凝固在原地。

“……傻子。都是傻子。”

檀茵还没什么力气，所以只能看着一滴又热又咸的泪水落到手背上。

她嗅到了苦苦的味道。

……

宣平侯府的事情暂且告一段落，今年的中秋便随着逐渐寥落的蝉鸣如期而至。华灯初上时，安然回了自己的家。

“爹。”

安相装作自己恰好走到正门，而不是在这里等了很久：“回来了，恰好，进来吧。”

一如既往的严肃语气。

安然还没来得及回答，一道靓丽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点调侃：“我说你这性子什么时候改改？恰好？谁在门口站了快两刻钟？”

安然闻声看去：“表姑……皇后娘娘。”

贵妃一袭金丝玉带，雍容华贵：“小安然！快过来给我瞧瞧，多久不见你了？唉呀，瘦了！”

安然微微笑了笑：“嗯，许久不见，表姑与皇后娘娘可安好？”

贵妃与皇后对视一眼：“我们一切都好，倒是你……”

安然垂下眼帘：“我也好。”

贵妃在心里小小地撇嘴。

说谎。

自己这侄女少见地抹了脂粉，或许是不愿亲人太过担忧。可眼底的青黑却连脂粉都盖不住，还有那曾经风华清朗的神韵，如今却黯淡了光彩。

明珠生尘。

偏偏安然自己一幅根本不在意的模样，叫人如何不着急不担心？

皇后制住还想说话的人，贵妃扭头：“阿因……”

皇后却道：“你母亲和你妹妹都在屋里呢，不去陪她们说说话？”

提到小妹妹安也，安然总算露出一丝真心实意的笑：“嗯，我去看看她们，失陪。”

安相看着女儿的背影，半晌不说话，极深地叹了一口气。

“你啊，”贵妃在一旁道："心疼了？"

安相却说：“后悔了。”

他从不轻言后悔，此刻一说便惹得皇后娘娘都看过去。

“早知会成这样，当初我就该拦着的，好过现在。”

一番话云里雾里，贵妃却听得明白：“人家两情相悦，你拦着也是白忙活一场。”

“我看，你是在怪那沈家的小姑娘吧。”

安相沉默。

贵妃哼笑：“我说中了？”

皇后轻扯贵妃的手腕：“嘴下留点儿情。”

好歹也是自己表兄。

贵妃却觉得自己应该说这些话：“你怪不了任何一个人。我也心疼小安然，可就要因此去苛责一个痛失父母兄长与同袍的女孩子吗？”

“她也没比小安然大多少，在我眼里都是小姑娘。她经历了多少次生死？于情于理，都没有任何理由怪她。”

“我知道小安然是你的女儿，所以你心疼，我也疼。但我更恨命运，痛恨它太过儿戏。”

安相的脊背一瞬间松垮下去，像是老了好几岁，此时此刻，他看起来仅仅是一个女儿的父亲。

那边，安母接过安然递来的一张书契。

“这是？”

安然像在说一件寻常事：“这是给妹妹及笄的礼物。”

小小的婴儿睡得香甜，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安母笑道："还早着呢，怎么现在就准备上了？"

安然也笑：“是准备好了。及笄那天，绮绣楼三分之一的所有权会归属于她，就当我这个姐姐给她的及笄礼。”

安母温温柔柔地摸着大女儿的脸颊：“你有心了，可这礼物这么贵重，怎么能让为娘去送呢？你该亲自给妹妹嘛。”

安然没接话，只看着襁褓里的小婴儿：“一样的。”

不管是从谁的手送出，姐姐的爱都是一样的。

只是近来常看见沈如雁，很多很多个沈如雁，沈小将军。笑着的，哭着的，流着血的……她有点累，也有可能是病了，可能等不到安也及笄那天，于是只能先把礼物准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