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会准时出现在学校,穿着得体,妆容精致。
在心理学课堂上,她甚至能就一个复杂的理论提出颇具洞察力的见解,赢得教授赞许的目光。
在工作室,她处理邮件、修改设计稿,思路清晰,决策果断,连许尽欢都忍不住感叹:“棠棠,你最近效率高得吓人啊!”
她对每个人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和距离,笑容标准,言语得体。在所有人眼中,她依旧是那个家境优渥、能力出众、偶尔有些小个性但无伤大雅的沈家大小姐。
当夜幕降临,独自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家,所有的伪装便土崩瓦解。
她不再有力气哭泣,甚至不再有剧烈的情绪波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绝望的崩溃。
一种无声的、内在的湮灭感。她会长时间地坐在房间的黑暗里,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地望着虚无,感觉自己的意识正一点点从身体里抽离,沉入一个冰冷、无声的深渊。
食欲早已消失殆尽,吃饭纯粹是为了维持生命体征而进行的机械任务,常常是勉强咽下几口,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药物的作用也变得微乎其微,它们能强行压制住急性焦虑发作的生理症状,却无法填补她内心那个巨大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洞。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沈清棠刚从学校回来,准备上楼换件衣服再去工作室。
她踏上楼梯,才走了几步,一阵强烈的眩晕毫无预兆地袭来。
眼前的一切瞬间扭曲、变暗,耳朵里响起尖锐的嗡鸣。她下意识地想抓住旁边的扶手,手指却虚软无力地滑开。
“砰”
一声沉闷的响声惊动了楼下的张妈和刚巧回家取文件的沈砚秋。
“小姐!”张妈惊呼一声,扔下手中的抹布就冲了过来。
沈砚秋的动作更快,他几个大步跨上楼梯,看到妹妹脸色惨白、双眼紧闭地倒在台阶上,不省人事。她的身体轻飘飘的,像一片凋零的叶子。
“清棠!”沈砚秋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他立刻蹲下身,小心地将她抱起来,触手所及是一片骇人的冰凉和瘦骨嶙峋。他对随后赶来的张妈厉声道:“打电话给盛景!快!”
他抱着妹妹冲回她的房间,轻轻将她放在床上,手指有些颤抖地探向她的鼻息和颈动脉。
感受到那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搏动,他才稍微松了口气,但看着她毫无生气的脸,心又狠狠地揪紧。
盛景几乎是飙车赶到的。他提着医疗箱冲进房间,看到床上那个仿佛一碰即碎的身影时,镜片后的眼神骤然一沉。他迅速上前进行检查。
血压偏低,脉搏微弱快速,体温偏低……典型的虚弱状态。
“初步判断是虚弱性晕厥,可能伴有低血糖。”盛景一边进行基础处理,一边对脸色铁青的沈砚秋说道,“需要立刻送医院做详细检查,排除其他器质性病变,并进行营养支持。”
救护车很快到来,将沈清棠送往了沈家有股份的私立医院。
一系列检查之后,诊断结果出来了。
主治医生拿着报告,面色严肃地对等在外面的沈砚秋和盛景说:“沈小姐身体没有发现严重的器质性问题。但是……”
他顿了顿,指着化验单上的几项指标:“严重的营养不良,电解质紊乱,伴有轻度的贫血和脱水。这导致了她的极度虚弱和晕厥。简单来说,她的身体……快被耗空了。”
营养不良。
这四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沈砚秋的心上。在沈家,在这个从不缺少山珍海味的家庭里,他的妹妹,竟然因为营养不良晕倒了。
他想起她最近几乎没动过的饭菜,想起她日益尖削的下巴和宽大衣服下空荡荡的身形……他一直知道她状态不好,却没想到已经糟糕到了这个地步。那种白天强行支撑、夜晚彻底崩溃的内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摧毁她的身体。
盛景站在一旁,脸色同样凝重。作为医生,他清楚抑郁症对生理的侵蚀有多么可怕。食欲减退、睡眠障碍、能量耗竭……沈清棠正在经历这一切,并且因为她极度的要强和掩饰,情况被拖延和加重了。
病房里,沈清棠在营养液的滴注下缓缓苏醒过来。她睁开眼,看到的是医院雪白的天花板,鼻尖萦绕着消毒水的气味。她转了转头,看到了站在床边的沈砚秋和盛景。
她的眼神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带着点自嘲。
“我晕倒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虚弱。
“嗯。”沈砚秋走上前,握住她冰凉的手,力道有些重,“医生说你营养不良。”
沈清棠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又没什么力气:“哦……怪不得没力气。”
她的反应平静得令人心惊,仿佛这具正在垮掉的身体与她无关。
盛景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身体的危机或许可以通过营养液和药物暂时缓解,但真正的问题,依旧深埋在她的心底,那片阳光无法照亮的角落。
沈砚秋看着她这副样子,一股无力感和怒火交织在胸口。他既心疼妹妹遭受的折磨,又愤怒于她的不爱惜自己,更痛恨那个永远缺席、只会用物质来填补情感空洞的家。
他紧紧握着妹妹的手,仿佛这样就能将她从那个不断下坠的深渊里拉回来。
“好好休息。”他最终只说出这三个字,声音沙哑,“我会在这里。”
沈清棠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知道哥哥在,盛景也在。
但那份深入骨髓的孤独和疲惫,并不会因此减少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