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沈清棠是被胃里一阵隐约的绞痛唤醒的。
她睡得并不踏实,梦境光怪陆离,醒来时只觉得头脑昏沉,比睡之前更加疲惫。那种药物强行维持的平静感正在逐渐消退,露出底下真实的、一片狼藉的疲乏。
她躺在床上,听着楼下隐约传来的、与往常不同的细微动静。不仅仅是张妈准备晚餐的声音,还有……父母低声交谈的声响。
他们回来了。
这个认知并没有在她心里激起太多波澜,甚至连一丝讽刺性的涟漪都欠奉。她只是平静地接受这个事实,如同接受日出日落一样自然。
又在饭点出现。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无人看见的、空洞的弧度。
挣扎着起身,重新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裙和略显凌乱的头发,她走下楼梯。
餐厅里,灯光温暖,菜肴精致。林玉臻和沈明哲已经坐在主位,沈砚秋也在了。
看到她下来,林玉臻脸上立刻堆起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关切笑容:
“清棠醒了?快过来吃饭。听张妈说你最近胃口不好,我特意让她炖了燕窝,你多喝点补补。”
沈明哲也附和道:“是啊,看你瘦的,多吃点。”
沈清棠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目光扫过桌上那盅显然是为她单独准备的、价值不菲的燕窝,又看了看父母脸上那程式化的关怀。她点了点头,声音没有什么起伏:“谢谢妈,谢谢爸。”
晚餐在一种看似和谐实则疏离的气氛中进行。
林玉臻询问着沈砚秋工作上的事情,偶尔也会问沈清棠几句学业和工作室的情况,问题都停留在最表面的层面,“课程难吗?”“工作室忙不忙?”“钱够不够用?”
沈清棠一一回答,语气平淡,用词精简:“还行。”“还好。”“够。”
她小口吃着张妈夹到她碗里的菜,包括那盅燕窝。味道很好,但她尝不出什么滋味,吞咽依旧带着一种机械性的困难。她只是强迫自己完成“进食”这个任务,不让这顿难得的“家庭聚餐”因为她的缘故而变得更加尴尬。
席间,林玉臻接了一个工作电话,走到旁边低声说了几分钟。沈明哲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看一下手机上的时间。
沈清棠安静地吃着,偶尔抬眼,目光掠过母亲讲电话时微蹙的眉头,父亲略显焦躁的眼神,还有哥哥沉默进食、仿佛置身事外的侧影。
她心里一片麻木的澄澈。
看,这就是她的家。
一顿需要掐着时间、中间可能被打断的晚餐。关怀是流程化的,陪伴是见缝插针的。
她甚至能精准地预估,这顿饭结束后,父母大概会停留多久,然后就会找出各种理由,再次消失在他们的“事业”里。
果然,晚餐接近尾声时,林玉臻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匆忙:
“砚秋,清棠,我们晚上还有个重要的视频会议要准备,和欧洲那边有时差。就不多陪你们了。”
沈明哲也立刻点头:“对,你们兄妹俩自己安排,有什么事随时给我们打电话。”
沈清棠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随即又松开。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极其标准、甚至堪称温顺的微笑:
“好的,爸妈你们去忙吧。路上小心。”
那笑容无懈可击,仿佛真心实意地理解并支持父母的事业。
林玉臻和沈明哲似乎松了口气,又嘱咐了几句“早点休息”、“注意身体”之类的话,便起身离开了餐厅。很快,外面传来汽车引擎发动并远去的声音。
宅邸里,又只剩下他们兄妹二人,以及默默收拾碗筷的张妈。
沈清棠放下筷子,碗里的饭菜还剩下一大半。
“我吃好了。”她轻声说,然后站起身,没有看沈砚秋,径直转身上了楼。
回到房间,关上门。她背靠着门板,缓缓吁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连失望都淡得几乎感觉不到。
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习惯。
是的,习惯了。
习惯了对父母来去匆匆的期待落空,习惯了用物质堆砌的、空洞的关怀,习惯了在这个华丽冰冷的笼子里,独自消化所有情绪。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庭院里父母车子离开后空荡荡的车道,眼神平静无波。
这就是她的生活。一场精心编排的、永不落幕的独角戏。而她,是那个早已熟悉剧本、连眼泪都流不出来的演员。
她抬手,轻轻按了按又开始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或许,该再吃一片药了。
父母再次如同候鸟般匆匆离去,沈家宅邸恢复了往日的空旷与寂静。
然而,这份寂静并未给沈清棠带来预想中的放松,反而成了滋生内心暗影的温床。
白天,她依旧完美地扮演着那个“正常”的沈清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