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的崩溃,只是内在战争的一个外在信号。真正的战役,远未结束。而这一次,她连伪装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从医院回到沈家宅邸,沈清棠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挣扎的气力,彻底安静了下来。她没有再提出要去学校或者工作室,只是沉默地接受了眼前的一切,休养。
沈砚秋将公司的大部分事务暂时移交给了副手,开启了居家办公模式。他的书房搬到了离沈清棠卧室最近的那个房间,门总是虚掩着,以便随时能听到那边的动静。
盛景也调整了自己的日程,每天都会准时出现在沈家,不再是单纯以医生的身份,更像是一个严格而耐心的监督者。
休养的日子,变成了一场针对身体和意志的、温和却不容反抗的拉锯战。
吃饭,成了每天最重要的、也最艰难的课题。
张妈使出了浑身解数,变着花样地准备各种营养均衡、易于消化又力求美味的餐食。小巧的虾饺,炖得烂熟的粥品,精心熬制的汤羹,新鲜榨取的果蔬汁……
但沈清棠的食欲依旧像被冻住了一般。她坐在餐桌前,看着面前精致的食物,眼神空洞,拿着筷子的手许久才动一下,咀嚼和吞咽的动作缓慢而艰难,仿佛在进行一项酷刑。
“再吃一口,就一口。”沈砚秋会坐在她旁边,声音放得极低,带着他罕见的、几乎算得上是哄劝的语气。
他不会说太多大道理,只是用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她,偶尔会将她几乎没动过的碗挪到自己面前,用勺子舀起一点,递到她唇边。
沈清棠有时会偏开头,有时则会机械地张开嘴,咽下去,然后立刻端起水杯喝一大口水,仿佛要冲掉那令人不适的味道。
盛景则负责从专业角度施压。“你的身体指标还没有恢复到安全线,”他会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营养不良会影响神经系统功能,加重情绪问题。你必须摄入足够的能量,这不是选择,是治疗的一部分。”
他会精确计算她摄入的卡路里和营养素,在她实在吃不下固体食物时,会不容拒绝地递上一杯高能量的营养补充剂。
运动,是另一项艰巨的任务。
沈清棠的身体虚弱得厉害,长时间卧床让她肌肉无力。盛景制定的康复计划从最简单的开始。
每天下午,阳光最好的时候,沈砚秋会半强制性地将她从房间里带出来,在庭院里散步。
最初只是绕着花园走一小圈,沈清棠就气喘吁吁,脸色发白,需要停下来休息好几次。她像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被哥哥牵着,机械地迈动脚步。
盛景有时会跟在旁边,偶尔指出她走路的姿势问题,或者在她表现出明显抗拒时,用心理学技巧分散她的注意力,谈论一些与病情无关的、轻松的话题,比如庭院里新开的花,或者最近某个无关紧要的新闻。
随着时间推移,散步的距离慢慢变长。从一圈到两圈,再到可以走到庭院深处的小池塘边。沈清棠依旧沉默,但呼吸不再那么急促,脚步也稍微踏实了一些。
除了散步,盛景还会带她做一些极其温和的拉伸和平衡训练,在沈家那间设备齐全的健身房里。沈砚秋通常也会在场,他不参与,只是靠在器械旁,沉默地看着,确保妹妹不会摔倒或受伤。
这种全方位的、密不透风的陪伴和监督,让沈清棠无处可逃。
她不再有独自崩溃的空间。每一次情绪的细微波动,都可能引来哥哥沉默却关切的注视,或者盛景温和而专业的询问。她被迫规律作息,按时吃饭,接受日照和运动。
她的身体,在这些强制性的“照顾”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发生着一些细微的变化。
脸色不再那么骇人的苍白,指尖有了一点微弱的温度,体重秤上的数字停止了下跌,甚至偶尔会极其微弱地回升一点点。
但她的内心,依旧是一片冻土。
她顺从地接受一切安排,不反抗,不抱怨,但也几乎不主动开口说话。她的眼神大多数时候是空的,仿佛灵魂已经飘远,只留下一具被动执行指令的躯壳。
只有在极偶尔的瞬间,比如沈砚秋因为公司一个紧急电话不得不暂时离开,或者盛景低头记录她的情况时,她才会极快地、无人察觉地流露出一丝深切的疲惫和……茫然。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不知道强行被灌入的能量和被迫进行的活动,究竟有什么意义。
她只是被动地、一天天地挨着。
像一株被强行从阴暗角落移植到阳光下的喜阴植物,承受着并不属于它的炙烤和灌溉,艰难地、别扭地,维持着一种表面的、脆弱的“活着”的状态。
而沈砚秋和盛景,就像两个最固执的园丁,明知她痛苦,却依旧毫不松懈地进行着这场看似温柔、实则强硬的拯救。
他们都知道,这是在和时间和疾病赛跑,在她彻底被黑暗吞噬之前,必须用尽一切办法,先保住这具躯壳,等待或许有一天,灵魂愿意重新归位。
沈砚秋因一个重要的海外并购案,不得不离开几天。临行前,他反复叮嘱盛景和张妈,眼神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盛景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示意他会处理好。
偌大的沈宅,白天似乎与往常并无不同。
盛景陪着沈清棠进行例行散步和简单的康复训练,她依旧沉默,但配合度很高。
午后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客厅,沈清棠出人意料地没有回房间,而是走到了那架白色的三角钢琴前。
她没有看盛景,只是轻轻掀开琴盖,手指悬在黑白琴键上空片刻,然后落了下去。
这一次,响起的不是以往那些沉重悲怆的旋律,而是一首舒缓、甚至带着几分空灵感的现代钢琴曲。
音符流淌得不算十分流畅,偶尔会有细微的停顿,但整体是平稳的,没有激烈的情绪起伏,像山间静静流淌的溪水。
盛景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心理学专著,却没有看进去几个字。
他的目光落在沈清棠专注的侧影上,听着这平静的琴声,心中微微一动。
这是她生病以来,第一次弹奏不那么悲伤的曲子。
晚餐时,更让盛景感到意外甚至一丝欣喜的是,沈清棠竟然主动盛了一碗米饭,就着张妈精心烹制的清淡菜肴,慢慢地、但确实地将一整碗饭都吃了下去。期间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抗拒和恶心。
“今天胃口好像不错。”盛景放下筷子,用尽量不经意的语气说道。
沈清棠抬起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依旧没什么神采,但似乎少了几分之前的空洞。她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盛景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松动了一些。
他开始谨慎地乐观,或许,这段时间高强度的陪伴和强制性的休养,真的开始起作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