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假期的松弛感尚未完全从四肢百骸中褪去,沈清棠抱着几本艺术理论书,独自走在返校后略显喧嚣的校园林荫道上。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梧桐叶,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她心情还算平静,甚至盘算着下午去工作室把假期积攒的邮件处理掉。
然而,这份平静在走到教学楼侧面人迹稍少的走廊时,被猝然打破。
一盆带着刺骨凉意的、浑浊的、似乎还夹杂着些许粉笔灰的脏水,从二楼某个敞开的窗户毫无预兆地倾泻而下,精准地浇了她满头满身。
“哗啦!”
水声猛烈,伴随着沈清棠短促的抽气声。
瞬间,她整个人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精心打理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不断往下淌着浑浊的水珠。
单薄的春装外套和里面的T恤彻底湿透,紧紧黏在皮肤上,勾勒出狼狈的曲线。
书本也未能幸免,封面被浸湿,边缘晕开难看的水渍。刺鼻的灰尘和消毒水味道直冲鼻腔。
走廊里有零星几个路过的学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停下脚步,投来或惊讶、或同情、或带着几分看热闹意味的目光。
沈清棠僵在原地,有几秒钟大脑是完全空白的。冰冷的水珠顺着发梢滴进衣领,激得她浑身一颤。
怒火,像被点燃的汽油,“轰”地一下直冲头顶。那股熟悉的、被冒犯后想要立刻撕碎对方的暴戾冲动,几乎要冲破喉咙。
她猛地抬头,锐利如刀的目光狠狠剜向二楼那个敞开的窗户。
窗口空无一人。只有窗帘在微风中轻轻晃动,仿佛刚才那一切只是某个恶作剧的幽灵随手为之。
是谁?
她的手在身侧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勉强拉回了一丝行将失控的理智。
胸腔剧烈起伏,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声音。
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如果是在以前,在她病情不稳的时候,她可能会立刻冲上楼,不管不顾地揪出那个混蛋,用最狠辣的方式让他付出代价。她有无数种方法让对方后悔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但是……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带着脏水难闻的气味,冰冷地灌入肺腑。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不能在这里发作。
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变成一个歇斯底里的疯子。
她强迫自己挺直了脊背,尽管湿透的衣服紧贴着皮肤,冷得她微微发抖。她无视了周围所有的视线,弯腰,将散落在地的、湿漉漉的书本一本本捡起来,抱在怀里。
然后,她转过身,没有去看任何一个人,迈开脚步,朝着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方向走去。
她的步伐很稳,甚至称得上从容,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和过于苍白的嘴唇,泄露了她内心翻江倒海的情绪。
走进空无一人的女洗手间,反手锁上门。
“砰”的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她走到洗手台前,抬起头,看向镜子里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
头发凌乱,妆容被水晕开,衣服上还沾着灰色的污渍,像个可笑的落汤鸡。
镜中的女孩,眼神却冰冷得吓人,黑沉的瞳孔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实质的、被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和屈辱。
她没有立刻处理自己,只是死死地盯着镜子,仿佛要通过镜面,将那个躲在暗处的、卑劣的懦夫揪出来。
几秒钟后,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其冰冷、甚至带着点残忍意味的笑容。
很好。
她打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清水一遍遍冲洗着脸和手臂,试图洗掉那令人作呕的气味和触感。动作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冷静。
但那双眼睛里,已经燃起了属于沈清棠的、睚眦必报的幽暗火焰。
她不会就这么算了。
找出那个人,然后,让他(或她)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
这只是时间问题。
而现在,她需要做的,是整理好自己这副狼狈的外表,维持住那层看似无懈可击的、平静的假象。
她抽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脸上的水珠,眼神锐利如鹰隼,开始在脑海中飞速筛选着可能的人选,以及,该如何着手调查。
沈清棠在洗手间里待了将近二十分钟。
她先用纸巾尽可能吸干了头发和衣服上的水分,又对着镜子,用随身携带的湿巾和粉饼,一点点擦去晕开的眼妆,补上新的。动作慢条斯理,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仔细。
当最后一点唇膏涂抹均匀,镜子里的人除了脸色过于苍白、眼神过于冷冽之外,几乎看不出刚才那场狼狈的痕迹。
只有湿透后变得深色的衣料,和微微潮湿的发梢,无声地诉说着发生的一切。
她将擦过脸的、带着污渍的纸巾揉成一团,精准地投进垃圾桶。
然后,她抱起那几本边缘卷曲、封面模糊的教科书,挺直脊背,推开洗手间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已经恢复了平静,偶尔有学生匆匆走过,没有人再多看她一眼。她目不斜视,径直走向自己下一节课的教室。
踏入教室时,许尽欢已经在了,正低头玩着手机。
看到她进来,随意地抬头打了个招呼,目光在她过于苍白的脸上和明显潮湿的头发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蹙:“棠棠,你头发怎么湿了?外面下雨了?”
“没有,”沈清棠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将书本轻轻放在桌上,声音平静无波,“刚才洗手,不小心弄湿的。”
她的语气太过自然,表情也太过镇定,许尽欢虽然觉得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啊”了一声,又低头继续刷手机去了。
沈清棠翻开书,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的指尖在书页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一片。
脑子里正在高速运转,像一台精密而冷酷的计算机,开始筛选、分析所有可能的嫌疑人。
是谁?
动机是什么?
是随机恶作剧,还是针对她个人?
她首先排除了纯粹的无目标恶作剧。教学楼侧面人流量不大,那盆水泼下来的时机和角度都太过精准,明显是看准了她经过才倒下的。
目标明确,就是她沈清棠。
那么,结怨?
她性格张扬,说话直接,得罪过的人不算少。
但大多是一些口舌之争,或者商业竞争(工作室难免会抢了一些人的风头),似乎还不至于让对方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报复。
最近……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她微微眯起眼,脑海里迅速闪过几个模糊的面孔。
心理学系那个总在小组作业里划水、被她当众指出后怀恨在心的男生?还是艺术选修课上,因为她一幅作品拿了高分而阴阳怪气的某个女生?或者是……上次那个相亲对象,哪家公子?被她当众“分析”后恼羞成怒,找人报复?
可能性太多,像一团乱麻。
但她有耐心,也有手段,把这团乱麻一根根捋清楚。
课间休息时,她借着去走廊尽头的热水间打水,状似无意地经过了事发地点。
她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扫过二楼那扇窗户。
窗户依旧开着,里面是同一层的一间公共活动室,平时学生可以自由使用,人员混杂,很难锁定具体是谁。
她又低头看了看地面。水渍已经差不多干了,只留下一些模糊的痕迹和一些未能完全融化的、细微的白色粉末。
她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捻了捻。确实是粉笔灰,还夹杂着一点……类似清洁剂的味道。
不是普通的脏水,是擦完黑板或者清洗过什么东西的污水。
她站起身,面无表情地拍了拍手。
线索有限,但并非无迹可寻。活动室的使用记录,那个时间段可能出现在那里的人,粉笔灰和清洁剂的来源……
“棠棠,站这儿干嘛呢?”许尽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清棠转过身,脸上已经换上了无懈可击的浅笑:“没什么,看看风景。走吧,快上课了。”
她自然地挽住许尽欢的手臂,将她拉回教室。在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再次冷冷地瞥过那扇窗户。
很好。这个游戏,她奉陪到底。
她倒要看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家伙。
平静的海面下,暗流已然开始汹涌。
沈清棠心底那头被强行压制下去的凶兽,睁开了冰冷的眼睛,锁定了黑暗中那个胆敢挑衅它的猎物。
报复,不需要歇斯底里。真正的报复,是精准的,是冷酷的,是让对手在无知无觉中,一步步走向她精心编织的罗网。
这节课,沈清棠听得格外“认真”。只是那专注的眼底,闪烁的不是求知的光芒,而是狩猎前的冷静与算计。
接下来的几天,沈清棠表现得异常平静。
她照常上课,去工作室,和朋友说笑,仿佛那场不堪的泼水事件从未发生过。只有偶尔在无人注意的瞬间,她眼底会掠过一丝冰冷的、狩猎者般的锐光。
她没有动用沈家的权势去施压,也没有告诉哥哥沈砚秋。这是属于她自己的战争,她要亲手解决。
凭借心理学专业学生的观察力和逻辑推理能力,结合一些“非常规”的小手段(她“无意”中向活动室管理员透露系里可能丢了东西,巧妙地查看了近期的使用登记记录;之后她让许尽欢以学生会调研的名义,“闲聊”中套取了那天下午可能出现在活动室的人员信息),沈清棠很快锁定了目标。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艺术系大二的三个男生,以其中一个叫孙炜的为首。
动机幼稚得可笑,沈清棠的工作室前段时间接下了一个知名品牌的宣传设计案,而这个案子,孙炜和他朋友组建的小团队也曾努力争取过,最终落败。
加上沈清棠平时在专业课上表现突出,言辞又从不留情面,早就引起了这几人的嫉恨。
五一假期得知沈清棠会提前返校,便策划了这场拙劣的报复。
“就这点出息。”沈清棠看着手机里许尽欢帮忙弄到的三人照片和课程表,轻嗤一声,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
她耐心地等待了几天,摸清了他们的行动规律。
孙炜三人习惯在周五晚上,溜到教学楼顶层闲置的露台抽烟喝酒,那里没有监控,平时也罕有人至。
周五晚上,月黑风高。
沈清棠没有穿那些束缚行动的裙装,而是一身利落的黑色运动服,头发高高束起。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独自一人来到了教学楼顶层。
推开那扇沉重的防火门,露台上的情形映入眼帘。
孙炜和另外两个男生正靠在栏杆上,叼着烟,脚边散落着几个啤酒罐,谈笑声在寂静的夜风中显得格外刺耳。
看到突然出现的沈清棠,三人都愣住了。
孙炜最先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一丝混杂着惊讶和轻蔑的笑:“哟,这不是沈大小姐吗?怎么,迷路了?”他旁边的两人也跟着发出不怀好意的哄笑。
沈清棠没有说话,只是慢慢走过去,步伐平稳,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露台上只有远处城市灯火投来的微弱光线,勾勒出她冷峻的侧影。
“那天的事,是你们做的。”她开口,不是疑问,是陈述。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冰冷。
孙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变得无赖:“什么事?我们可不知道沈大小姐在说什么。”
“活动室,二楼窗口,那盆带着粉笔灰的脏水。”沈清棠一字一顿,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刮过他们的脸。
其中一个胆子稍小的男生眼神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视线。
孙炜强作镇定,嗤笑一声:“证据呢?沈清棠,别以为你家有几个臭钱就能随便冤枉人!”
沈清棠也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美艳和危险。
“证据?”她轻轻重复,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孙炜,“我沈清棠做事,需要证据吗?”
她的眼神骤然变冷,那股一直被压抑的、属于天蝎座的狠戾和报复欲,如同出鞘的利刃,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我只需要知道,是你们,就够了。”
话音未落,她猛地抬起脚,穿着硬底运动鞋的脚狠狠踹在孙炜的膝盖侧面!
“啊!”孙炜猝不及防,惨叫一声,单膝跪倒在地,手里的啤酒罐“哐当”滚落。
另外两人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刚要上前。
沈清棠动作更快,她侧身避开一人抓来的手,手肘顺势狠狠撞在对方的肋下!那人闷哼一声,痛得弯下腰。
第三个男生见状,抡起啤酒瓶砸过来。
沈清棠眼神一凛,不退反进,矮身躲过啤酒瓶,同时一记干脆利落的扫堂腿!
“扑通!”第三个男生也狼狈地摔倒在地。
她的动作迅捷、狠辣,完全没有普通女生的犹豫和柔弱,招招朝着人体最吃痛的地方招呼。这是她小时候被送去学防身术时,那个退役特种兵教练私下教的“脏”招,专为应对危险情况,没想到用在了这里。
露台上只剩下痛苦的呻吟和粗重的喘息。
沈清棠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蜷缩的三人,黑色运动服勾勒出她挺拔而充满力量感的身姿。
她随手捡起地上一个还没开封的啤酒罐,在手里掂了掂。
“看来,你们还没搞清楚。”她走到捂着脸呻吟的孙炜面前,蹲下身,用冰冷的啤酒罐拍了拍他的脸,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我沈清棠,从来不是什么好人,更不是什么受了欺负只会哭鼻子的善茬。”
孙炜惊恐地看着她,此刻的沈清棠,眼神里的疯狂和狠戾让他毫不怀疑,她什么都做得出来。
“惹到我,是你们这辈子最蠢的决定。”她凑近他,红唇勾起恶魔般的弧度,“今天只是利息。如果还有下次,或者让我听到任何关于今天之事的闲言碎语……”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另外两个瑟瑟发抖的男生,最后定格在孙炜惨白的脸上。
“我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手段狠辣,睚眦必报’。”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力道不重,却带着十足的羞辱意味,“比如,你们那个偷偷挪用系里器材倒卖的小生意……嗯?”
孙炜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褪,看向沈清棠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恐惧。她怎么会知道?!
沈清棠站起身,将啤酒罐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发出“哐”的一声响。
“垃圾,就该待在垃圾桶里。”她冷冷地丢下一句,不再看地上如同烂泥的三人,转身,从容地推开防火门,消失在楼梯口的黑暗中。
露台上,只剩下三个惊魂未定、浑身疼痛的男生,和一阵阵后怕的冷风。
沈清棠走下楼梯,脸上的狠戾渐渐褪去,恢复成平日里的淡漠。
她整理了一下略微凌乱的衣领和发丝,仿佛刚才只是进行了一场寻常的夜间散步。
她从不主动惹事,但也绝不怕事。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这是她信奉的准则。
阳光下的沈清棠,可以是优雅的、有礼的、甚至带着治愈感的心理学学生。
但隐藏在阴影里的沈清棠,从来都是那个心狠手辣、睚眦必报的复仇者。
今晚,只是小惩大诫。
她拿出手机,删除了里面关于孙炜三人的所有信息和照片。
事情,到此为止。但如果有人不识相……
她眼底寒光一闪。
那她不介意,让游戏变得更加“有趣”一些。
收拾完孙炜那三个人,沈清棠回到沈家宅邸时,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常。
她甚至还能平静地和迎上来的张妈说了两句话,才转身上楼。
“小姐吃过晚饭了吗?”张妈关切地问。
“吃过了,张妈您休息吧。”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然而,当卧室的门被她反手锁上,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在地时,所有的伪装都在瞬间土崩瓦解。
没有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她的脸颊和衣襟。
她用力咬着自己的手背,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呜咽,身体却因为极力的压抑而控制不住地颤抖。
委屈。
一种铺天盖地、几乎要将她溺毙的委屈。
她做错了什么?
她只是努力地活着,努力地学习,努力地经营自己的事业,努力地想从那片泥沼里爬出来。为什么总有人要来招惹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