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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假面骑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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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沈清棠的手机在沉寂中亮起,是许尽欢发来的消息,伴随着一个吵闹的表情包:「宝!回北京了!江湖救急!江既白那木头也在,老地方,三缺一,速来!」

后面紧跟着江既白言简意赅的证实:「嗯。」

沈清棠正靠在卧室的沙发上看一本艰涩的外文设计杂志,目光在那些扭曲的图形上停留,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手机震动让她回过神,看着屏幕上跳动的信息,她沉寂了几天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属于活人的光彩。

她放下杂志,起身走到衣帽间。

这一次,她没有选择那些包裹严实的、带着防御意味的衣物。她挑了一件黑色的吊带长裙,裙摆有细碎的流苏,走动间会漾出细微的波纹。

外面搭了一件短款的皮夹克,中和了裙装的柔媚,添了几分不羁。她仔细化了妆,烟熏眼影,饱满的红唇,将苍白的脸色彻底掩盖,镜子里的人瞬间变得明艳夺目,带着一种富有攻击性的美丽。

下楼时,沈砚秋和盛景还在客厅。看到她的装扮,两人都微微怔了一下。

“欢欢他们叫我去‘school’坐坐。”沈清棠主动开口,声音比前几日清亮了些,带着一点刻意营造的轻松,“哥,盛景哥,要一起去吗?”

她发出邀请,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她不想一个人待着,也不想只面对哥哥和医生审视的目光,她需要真正的、属于她这个年龄的喧闹和烟火气。

沈砚秋几乎没有犹豫,站起身:“好。”

盛景也笑了笑,拿起外套:“正好,我也很久没放松了。”

“school”是一家沈清棠常去的店,乐队现场演出,氛围火爆。

他们到的时候,许尽欢和江既白已经在了。

许尽欢一看到沈清棠,就扑上来给了她一个结实的拥抱:“想死我了!回老家这几天无聊透了!”她穿着亮片上衣和牛仔裤,活力四射。

江既白还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样子,穿着简单的黑色毛衣,冲沈清棠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转向她身后的沈砚秋和盛景,算是打过招呼。

“砚秋哥,盛医生,”许尽欢嘴甜地叫人,然后拉着沈清棠坐下,“快坐快坐,给你们点了‘莫吉托’,招牌!”

沈清棠脱下皮夹克,露出线条优美的肩膀和锁骨,在酒吧迷离的灯光下,黑丝绒衬得她肌肤胜雪。

她自然地接过酒杯,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带着复杂的甜辣滑入喉咙。

有许尽欢在,气氛永远不会冷场。她叽叽喳喳地说着回家过年的趣事,吐槽亲戚家的熊孩子,分享拍到的搞笑视频。

沈清棠听着,唇角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偶尔被逗得笑出声,那笑声不像之前那样空洞,带着真实的、轻快的颤音。

她甚至会和许尽欢一起吐槽某个难搞的客户,言语犀利,眼神灵动,恢复了那个聪明、敏锐、甚至有点毒舌的沈清棠。

江既白话不多,但会适时地给沈清棠的杯子里添上温水,或者把她可能喜欢的小食推到她们面前。他的沉默是一种包容的陪伴。

沈砚秋和盛景坐在稍远一点的卡座,看着这边。沈砚秋的眼神始终没有离开过妹妹,他看到她和朋友说笑时眼里的光,看到她放松地靠在沙发背上的姿态,看到她甚至随着音乐轻轻用指尖敲打节奏……

这和前几天那个砸东西、弹悲曲的女孩,判若两人。

“看起来好多了。”盛景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专业的评估,“和朋友在一起,尤其是这种轻松、非治疗性的社交环境,对她的情绪有积极的疏导作用。她能暂时放下防御,允许自己感受快乐。”

沈砚秋“嗯”了一声,紧抿的唇角微微松动。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只要她能开心一点,哪怕只是暂时的,也好。

中间,沈清棠甚至起身,和许尽欢一起去了一小段舞池。

她没有跳得很夸张,只是随着音乐的节奏轻轻摇摆,黑丝绒长裙的流苏晃动,在灯光下划出迷人的弧度。她微微闭着眼,脸上带着沉醉的表情,仿佛暂时将所有的烦恼都抛在了脑后。

那一刻,她是鲜活的,美丽的,散发着二十岁女孩应有的魅力。

回到卡座时,她额角有细密的汗珠,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

“开心了?”许尽欢搂着她的肩膀问。

沈清棠用力点头,笑容灿烂:“开心!”

她看向旁边的沈砚秋和盛景,举起酒杯:“哥,盛景哥,谢谢你们陪我出来。”

她的眼神清澈,带着真诚的感谢。

这一刻,她的病情似乎真的稳定了许多,那层笼罩在她身上的、挥之不去的阴翳,被酒吧里温暖的喧嚣和朋友的陪伴暂时驱散了。

夜渐深,离开“school”时,沈清棠脚步轻快,甚至哼着刚才酒吧里听到的一小段旋律。外面的冷风吹在脸上,她也不觉得难受,反而深吸了一口气。

“下次还来!”她对着许尽欢和江既白说,然后又回头看向沈砚秋和盛景,眼睛弯弯的,“哥,盛景哥,下次也一起?”

沈砚秋看着她眼中久违的、真实的光彩,点了点头:“好。”

盛景也微笑着应允。

坐进车里,沈清棠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流逝的夜景,脸上的笑容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安静的、满足的疲惫。

她知道病没有好,那片黑暗依然蛰伏在心底。但至少今夜,她真切地触摸到了“正常”的、快乐的滋味。

这让她有了一丝微弱的希望,或许,她真的可以一点点,从那个泥潭里爬出来。

而沈砚秋和盛景都知道,这条路还很漫长。但能看到她此刻相对稳定的状态,看到她能发自内心地笑,能享受朋友的陪伴,这本身,就是黑暗中一丝珍贵的曙光。

初春的北京,大学校园里的梧桐刚抽出嫩绿的新芽,空气里还带着料峭的寒意。

沈清棠抱着几本厚重的心理学教材,从教学楼里走出来。

她穿着简单的牛仔裤、卫衣,外面套着一件米色的风衣,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素面朝天,看起来和周围那些青春洋溢的大学生并无二致。

只是她眼底偶尔掠过的一丝超越年龄的沉郁和锐利,泄露了她的不同。

讽刺的是,这个自己深陷心理泥潭的人,选择的专业是心理学。或许,她只是想弄明白,自己到底怎么了,又或许,她只是想从那些艰涩的理论中,找到一丝能自我救赎的微光。

除了学生身份,她和好友许尽欢合开的那家设计工作室也渐渐走上了正轨,成了她逃离家庭、证明自我价值的另一个堡垒。

与此同时,比她大几岁的沈砚秋,刚刚从顶尖大学的金融系毕业,正在几家顶级投行和基金公司之间做最后的选择。

他的人生,像一条被精确规划好的航线,平稳,高速,向着既定的目标前进。

这天下午,沈砚秋回母校办理一些毕业后的手续,顺便取回留在研究生公寓的一些私人物品。

事情办得顺利,他比预计的时间早了一些,便想着回家一趟,看看沈清棠在不在家。

他用指纹打开家门,玄关处很安静。张妈大概在厨房准备晚餐。他换了鞋,正要往客厅走,却听到从里面传来母亲林玉臻拔高的、带着怒意的声音。

“……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搞那些不务正业的东西!开什么工作室?那是你该操心的事吗?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好好读书,毕业,然后……”

沈砚秋眉头一蹙,快步走了进去。

客厅里,林玉臻背对着他,站在沈清棠面前,姿态依旧是那种惯常的、不容置疑的强势。沈清棠则站在那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指节泛白。

“妈。”沈砚秋出声。

林玉臻闻声回头,看到儿子,脸上的怒意稍微收敛了些,但语气依旧不好:“砚秋?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拿点东西。”沈砚秋目光扫过妹妹紧绷的侧影,心中了然,“怎么了?”

“怎么了?你问问你妹妹!”林玉臻的火气又被勾了起来,指着沈清棠,“我好心给她介绍梦叔叔家的儿子,一起吃个饭认识一下,人家青年才俊,哪点配不上她?她倒好,当着人家的面,把人从头到脚用心理学理论分析了一遍,说人家有潜在的控制型人格障碍倾向!直接把人气走了!我的脸都被她丢尽了!”

沈清棠猛地抬起头,一种冰冷的倔强和嘲讽,摊开手表示无奈:“难道我说错了吗?他那种看待女性的眼神,说话的支配性语气,难道不是典型特征?妈,您不是最讲究‘门当户对’、‘择优而选’吗?我帮您提前规避风险,您不该谢谢我?”

“你……!”林玉臻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就要打下去。

这一次,沈砚秋的动作比思绪更快。

他一个箭步上前,精准地握住了母亲即将落下的手腕。他的力道控制得很好,既阻止了那个巴掌,又没有弄疼母亲。

“妈。”沈砚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冷硬的、不容侵犯的力量,“清棠二十岁了,她有权利选择见谁,不见谁。她的判断,也未必是错的。”

林玉臻难以置信地看着儿子,似乎没想到一向沉默寡言的儿子会如此直接地反抗她:“砚秋,你…你也要跟她一起气我吗?”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沈砚秋松开手,目光平静地看着母亲,“您和爸常年不在家,对清棠的了解,或许并不像您以为的那么多。她学心理学,开工作室,都是她自己的选择和努力。她做得很好。”

他侧过身,挡在了沈清棠身前,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

“如果您回来只是为了指责她,那不如像以前一样,继续忙您的事业。”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林玉臻的怒火上,也浇在了这看似华丽、实则冰冷的关系上。

林玉臻看着站在统一战线的儿女,看着儿子眼中那份陌生的疏离和维护,看着女儿躲在儿子身后那带着刺的、胜利般的眼神,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颓然地放下了手,脸色灰败地转身上了楼。

客厅里只剩下兄妹二人。

沈清棠看着哥哥挺拔的后背,鼻尖猛地一酸,但很快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她扯了扯嘴角,用一种故作轻松的语气说:“哥,你刚才还挺帅的。”

沈砚秋转过身,看着她发红的眼眶和强装的无所谓,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他没说什么,只是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晚上想吃什么?让张妈做。”他转移了话题,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然。

“糖醋排骨。”沈清棠立刻说,声音里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依赖。

“嗯。”

沈砚秋拿出手机,给张妈发信息。

他学的是金融,将来要掌控的是庞大的资本和复杂的市场,但此刻,他觉得,能护住身后这个看似坚强、实则脆弱得不堪一击的妹妹,比任何一笔成功的投资都更重要。

他知道,妹妹选择心理学,或许是一种绝望的自救。而他这个学金融的哥哥,能做的,就是为她构筑一道坚固的财务和情感防线,让她在自救的路上,不至于跌得太惨。

窗外,夕阳的余晖洒进来,将兄妹俩的身影拉得很长。这偌大而空旷的家,因为这一点点无声的守护,似乎也暂时有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春意渐浓,北京城褪去了冬日的萧瑟,街边的树木抽出嫩绿,连空气都变得柔和起来。沈清棠的生活,似乎也随着季节的转换,进入了一段相对平稳的时期。

许尽欢从老家回来后,几乎天天黏在沈清棠身边。工作室里,两人头碰头地讨论设计稿,为一个细节争得面红耳赤,下一秒又因为一个搞笑的段子笑作一团。许尽欢像个小太阳,用她没心没肺的乐观和毫无保留的陪伴,驱散着沈清棠周身的寒气。

江既白也时常出现,他话不多,往往只是安静地坐在工作室的角落看书,或者处理自己的事情,但存在感极强。他会记得沈清棠喝咖啡不加糖,会在她和客户电话沟通到眉头紧锁时,默默递上一杯温水。他的陪伴是沉默的基石,稳固而可靠。

在这种密集的、轻松的友情的包裹下,沈清棠的状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了起来。

她不再需要刻意用购物和赠礼来填补内心的空洞,也不再动辄就弹奏那些哀伤得令人心碎的曲子。她开始真正投入到工作室的工作中,灵感迸发,接连敲定了几个颇有亮点的设计案。她甚至主动约了盛景一次,不是以患者的身份,而是像朋友一样喝了杯咖啡,简单聊了聊近况,虽然依旧避谈深层的情绪,但态度是放松的。

在旁人眼里,沈家这位漂亮得过分、家境优渥的大小姐,只是“阴晴不定”的脾气好了很多。

她出现在社交场合时,依旧明艳张扬,谈笑风生,言语间带着特有的犀利和敏锐,偶尔毒舌,却不会真正让人难堪。她对朋友大方,对工作室的员工也算体恤。

没有人会把她和“抑郁症”这三个字联系起来。顶多觉得她性子比较极端,爱憎分明,高兴时能把人捧上天,不高兴时眼神都能冻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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