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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琉璃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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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棠记得,那年冬天的雪下得特别早。

腊月二十三,小年,北京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寒意中。沈家宅邸的落地窗外,雪花无声飘落,将庭院里的枯枝假山染成素白。屋内暖气开得足,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冷。

“我不明白,为什么非要我去。”沈清棠站在客厅中央,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划破了表面的平静。

她穿着件黑色高领毛衣,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沈母林玉臻坐在欧式沙发上,脊背挺得笔直,手中的茶盏冒着袅袅热气。“陈伯伯家的公子刚从剑桥回来,家世、样貌、能力,哪一点配不上你?吃个饭而已,又不是让你立刻嫁过去。”

“既然是这么好的资源,妈怎么不自己去?”沈清棠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沈清棠!”林玉臻“啪”地放下茶盏,茶水溅了出来,在昂贵的紫檀木茶几上留下深色水渍,“你就是这么跟你妈妈说话的?我们一年到头在外面奔波是为了谁?啊?现在不过是让你去见个人,你倒摆起架子来了!”

“为了谁?”沈清棠重复着,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天真,“难道不是为了你们自己那点事业版图,为了更多的钱,多到我们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

她往前走了半步,目光扫过坐在旁边欲言又止的父亲沈明哲,最后定格在母亲脸上:“从小到大,我和哥哥就像你们摆在豪宅里的两件装饰品。需要的时候拿出来展示一下,不需要就丢给保姆。现在连我的婚姻也要变成你们交际的筹码?”

“混账东西!”林玉臻猛地站起身,扬手挥了过去。

清脆的巴掌声在空旷的客厅里格外响亮。

沈清棠偏着头,左脸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印。

她没有动,连眼神都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慢慢转回头,看着自己的母亲,轻轻笑了。

“打得好。”她说,“这一巴掌,总算让我觉得您像个亲妈了。”

楼梯转角处,沈砚秋停下了脚步。他回母校拿东西刚回家,肩上还落着未化的雪花。

看到客厅里的一幕,他眼神骤然冷了下去,依靠在楼梯口盯着母亲。

“清棠,少说两句。”沈明哲终于站起来,心疼地看着女儿脸上的红痕,又去拉妻子的手臂,“玉臻,孩子还小,有事好好说…”

“小?她都快二十了!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

“您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跟着外公在商场上叱咤风云了,我知道。”沈清棠接过话,语气平静得可怕,“可我不是您,也不想成为您。”

林玉臻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口:“滚!你给我滚出去!”

沈清棠什么也没说,转身就经过楼梯时,她瞥见了站在阴影里的沈砚秋,兄妹俩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她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示意他别管。

玄关处,她随手抓起一件挂在衣架上的驼色大衣,连鞋子都没换,穿着拖鞋就推开了沉重的实木大门。

寒风裹挟着雪花瞬间涌了进来,吹得她单薄的身影晃了晃,随即消失在门后。

“清棠!”沈明哲急着要追。

“让她走!我看她能硬气到几时!”林玉臻余怒未消,胸口剧烈起伏。

沈砚秋这时才从楼梯上走下来,声音听不出情绪:“妈,外面零下五度,她没穿外套,只穿了拖鞋。”

林玉臻一怔,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沈砚秋不再多言,拿起自己刚脱下的羽绒服,又从鞋柜里取出一双沈清棠的雪地靴,快步追了出去。

屋外的雪比看上去还要大。

沈清棠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花园的青石板上,拖鞋很快就被雪水浸透,刺骨的冷从脚底直窜上来。

她却感觉不到似的,继续往前走,任由雪花落在头发上、睫毛上,融化成冰冷的水珠滑落。

她其实没地方可去。

刚才不过是一时意气,此刻被冷风一吹,头脑反而清醒了些,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

那种熟悉的、仿佛整个人被掏空的感觉又来了,像潮水般漫过四肢百骸。

“棠棠。”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沈清棠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沈砚秋快步走到她面前,先把雪地靴放下:“换上。”然后不容分说地将厚重的羽绒服裹在她身上,动作熟练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

沈清棠低头看着他蹲下身,帮她把湿透的拖鞋脱掉,用手拍掉她脚上的雪水,再套上温暖干燥的雪地靴。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在雪光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

“哥,”她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哑,“我是不是特别不懂事?”

沈砚秋系好鞋带,站起身,抬手拂去她发间的雪花。“不是。”他言简意赅,把自己的围巾也解下来,一圈圈绕在她脖子上,只露出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他们一年就回来这么几天。”

“嗯。”

“我不该惹她生气。”

“是她不该打你。”沈砚秋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偏袒。

沈清棠不说话了,低头看着自己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脚。

“想去哪儿?”沈砚秋问,“回家,还是出去走走?”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自己也搞不清楚。

“给盛景打个电话吧,”沈砚秋建议,“去他诊所坐坐。或者叫上江既白、许尽欢,去老地方喝点东西。”

听到朋友们的名字,沈清棠的眼神才活泛了些。

她摸出手机,屏幕被冻得有些迟钝,先给许尽欢发了条信息:「欢欢,老地方,来陪我。」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沈砚秋:“你不问我为什么不想去?”

“你不想去,就不去。”沈砚秋拉高了她羽绒服的领子,“没有为什么。”

这就是她哥哥。永远站在她这边,不问缘由,不论对错。

半小时后,他们坐在一家经常去的酒吧角落里。

窗外是冰封的湖面,雪花仍在飘洒,屋内暖气氤氲,音响里放着低缓的爵士乐。

许尽欢先到的,带着一身寒气,红色的羊绒围巾衬得她脸蛋红扑扑的。

她一屁股坐在沈清棠旁边,搂住她的肩膀:“怎么了我的宝?大过年的不在家享受母爱,跑这儿来悲春伤秋?”

沈清棠把脑袋靠在她肩上,有气无力:“别提了,刚进行完一场激烈的母女情深。”

“又跟你妈吵了?”许尽欢立刻了然,从包里摸出巧克力,剥开一颗塞到沈清棠嘴里,“尝尝,我妈妈客户送的,比利时空运,贵得要死,专治各种不开心。”

沈清棠嚼着巧克力,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心情似乎真的好了那么一点点。

这时,江既白也到了。他穿着黑色大衣,肩头落满雪花,手里却拎着一个格格不入的纸袋,隐约能闻到食物的香气。

“路过‘八珍阁’,给你带了蟹黄小笼。”他把纸袋放在沈清棠和许尽欢面前,又对沈砚秋点了点头,“砚秋哥。”

沈砚秋微微颔首回应。

江既白脱下大衣,在沈清棠对面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脸怎么了?”

沈清棠下意识摸了摸已经不太明显的指痕,扯扯嘴角:“没事,猫挠的。”

许尽欢“噗嗤”笑出声:“你们家什么时候养猫了?还是姓林名玉臻的猫?”

江既白没笑,只是静静地看着沈清棠,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感的眼睛此刻格外专注。“不想笑就别笑,”他说,“难看。”

沈清棠脸上的假笑僵住了,慢慢收敛起来。她低头打开纸袋,小笼包还温着。她夹起一个,小心咬破皮,吸掉里面鲜美的汤汁。

“我妈让我去相亲。”她突然说。

许尽欢正在喝果汁,差点呛到:“相亲?!你才多大?对方什么人啊,能入林阿姨的法眼?”

“陈伯伯的儿子,刚留洋回来,青年才俊。”沈清棠语气平淡,“我妈觉得是天上地下难得的好姻缘。”

“那你呢?怎么想?”江既白问。

“我?”沈清棠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我觉得恶心。”

她抬起眼,黑眸里没什么温度:“好像我是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他们负责包装,然后找个合适的买主出手。感情?喜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合适’。”

沈砚秋一直沉默地坐在旁边,此时将一杯热牛奶推到妹妹面前。“不想去就不去。”他重复了之前的话,“没人能逼你。”

“你妈那边…”许尽欢有些担忧。

“她不能拿我怎么样,”沈清棠扯了扯嘴角,“最多断我的零花钱,冻结我的卡。无所谓,我自己又不是赚不到。”

这话倒不是吹牛。沈清棠虽然还在读大学,但早在两年前就和许尽欢合伙开了一家小众设计工作室,凭借她们的人脉和眼光,生意相当不错,完全能支撑她优渥的生活。

这也是她敢和林玉臻叫板的底气之一。

“需要钱跟我说。”江既白淡淡道。

沈清棠终于笑了笑,这次是真心的:“知道啦,江少爷。需要的时候肯定狠狠宰你一刀。”

几人说说笑笑,时间过得很快。

沈清棠表面的情绪似乎平复了,又恢复了那副张扬恣意的模样,和许尽欢讨论着下一季要推出的设计系列,偶尔毒舌地吐槽几句最近遇到的奇葩客户。

但沈砚秋注意到,她放在桌下的手,无意识地反复握紧又松开。那是她焦虑时的习惯动作。

趁许尽欢去洗手间,江既白接电话的间隙,沈砚秋低声问:“药带了吗?”

沈清棠怔了一下,点点头:“在包里。”

“晚上如果睡不着,给我打电话。”

“嗯。”

盛景是晚上九点多来的。他穿着深灰色的羊绒衫,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温和而锐利。

作为沈砚秋的大学同学,如今是颇有名气的心理医生,同时也是沈清棠的私人医生。

“哟,盛医生大驾光临,”沈清棠看到他,懒洋洋地抬了抬手,“来问诊啊?”

盛景也不生气,在她旁边坐下,打量了一下她的气色:“看起来精神不错,还能贫嘴。”

“那是,我可是打不死的小强。”

“小强可不会在冬天只穿拖鞋跑出门。”盛景慢条斯理地说,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白色小药瓶,推到沈清棠面前,“新的,睡前一颗。如果感觉特别不好,可以加半颗,但一天最多不能超过两颗。”

沈清棠看着那瓶药,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很快又扬起,把药瓶收进包里:“知道了,盛医生。”

盛景看向沈砚秋:“聊过了?”

沈砚秋摇头:“她不想说,就不说。”

“好吧。”盛景也不强求,转而聊起一些轻松的话题。

快凌晨一点的时候,沈砚秋接到父亲的电话。挂断后,他对沈清棠说:“爸让我们回去,说妈气消了。”

沈清棠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紧绷起来。

“不想回就不回,”沈砚秋立刻说,“去我公寓,或者回你那套房子。”

沈清棠沉默片刻,却摇了摇头:“回去吧。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她站起身,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围巾重新围好,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走吧,哥。”

一行人走出酒吧。雪已经小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

沈清棠和许尽欢、江既白道别,约好明天一起去工作室。

盛景临走前,又嘱咐了一句:“按时吃药,有任何不舒服,随时联系我。”

坐进沈砚秋的车里,暖气开得很足。沈清棠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逝的雪夜景致,突然轻声说:

“哥,有时候我觉得,我身体里住着两个人。一个在笑,一个在想……。”

沈砚秋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车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声音和暖气出风的轻响。

回到家,客厅的灯还亮着。林玉臻和沈明哲都坐在沙发上,气氛有些凝滞。

看到他们进来,沈明哲立刻站起身:“回来啦?饿不饿?让厨房给你们做点夜宵?”

林玉臻没说话,目光落在沈清棠身上,带着几分复杂。

“不用了,爸,我们不饿。”沈砚秋代答。

沈清棠换好鞋,径直朝楼梯走去。

“棠棠。”林玉臻终于开口。

沈清棠脚步停住,却没有回头。

“明天…陈家的饭局,我推了。”林玉臻的声音有些干涩,“你说得对,你还小,不着急。”

沈清棠沉默了几秒,轻轻“嗯”了一声,继续上楼。

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隔绝了楼下的一切。沈清棠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

她从包里拿出盛景给的那瓶药,拧开,倒出好几颗白色的小药片,没有用水,直接干咽了下去。苦涩的味道在喉咙里蔓延开。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江既白发来的消息:「到家了?」

她回了个「嗯」。

很快,又一条消息跳出来,来自许尽欢:「宝贝,别忘了我们下周要去见那个难搞的客户,你得养精蓄锐,用你的天蝎毒舌打败他!」

后面跟了个夸张的加油表情包。

沈清棠看着屏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庭院里的灯还亮着,照着皑皑白雪,纯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药效开始发挥作用,困意渐渐袭来。

她知道自己病了,病了很久。

但她不会认输。

她是沈清棠,是那个睚眦必报、手段狠辣的沈清棠。

父母不理解没关系,她有哥哥,有盛景,有许尽欢和江既白。

这就够了。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掩盖了所有痕迹,仿佛世界重新变得干净。

沈清棠拉上窗帘,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黑夜还很长,但天亮后,又是新的一天。

她总会撑过去的。

就像过去的每一次一样。

清晨的光线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斜斜地照进卧室,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斑。

沈清棠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精致的水晶吊灯。

她几乎一夜未眠,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但瞳孔却异常清明,甚至有些过分锐利。

床头柜上,盛景给的那瓶白色小药片安静地立在那里。

她伸手拿过来,拧开瓶盖,将里面的药片尽数倒在掌心。

白色的、小小的药片,看起来人畜无害,却是维系她“正常”表象的锁链。

她盯着那些药片看了几秒,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然后,她赤脚下床,走到房间角落的垃圾桶旁,张开手。

药片簌簌落下,落入空空的垃圾桶底部,发出细微的声响。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完成了一个重要的仪式,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洗漱,换衣。她选了一件正红色的高领毛衣,衬得她苍白的脸色多了几分秾丽,却也透出一种近乎妖异的反差感。

她仔细地画了个妆,遮盖住眼下的疲惫,唇膏也是同样饱满的红色。

下楼时,家里静悄悄的。

保姆张妈正在餐厅摆放早餐,看到她,立刻露出笑容:“小姐起来了?先生太太一早就去机场了,说是广州那边有个紧急项目。”

沈清棠脚步顿了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餐桌上摆着精致的早点,水晶虾饺,蟹黄烧麦,燕窝粥,都是她平时喜欢吃的。

沈砚秋已经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和一份财经报纸。

“哥,早。”沈清棠拉开椅子坐下。

沈砚秋从报纸上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敏锐地捕捉到她眼底那一丝不同寻常的平静,平静得有些诡异。

“早。”他放下报纸,“爸妈一早走了。”

“张妈说了。”沈清棠拿起勺子,慢条斯理地搅动着碗里的燕窝粥,却没有吃的意思。

餐厅里只剩下勺子偶尔碰触碗沿的清脆声响。

沈砚秋看着她,没有催促,也没有多问。他只是安静地陪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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