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视线落在水杯上,像是随口一提,却又字字清晰:“叫上顾逾尘。”
温晚翻动书页的手指骤然停顿,指尖微微发白。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他。他脸上似乎在努力营造出一种久违的温和神情?但眼神深处,却又似乎闪烁着不确定,和一种……隐秘的试探。
这一刻,温晚心中的迷雾汹涌翻腾,几乎要将她吞噬。
他到底怎么想的?
就在温晚因周屿那句“叫上顾逾尘”的提议而心神不宁,仿佛踩在即将崩塌的流沙上时,门铃响了。时机精准得像是计算好的剧本。
周屿起身去开门。
顾逾尘站在门外,一身休闲装束,手里拎着一袋饱满的橙子,姿态闲适。
“路过水果店,看着还不错。”他语气自然,目光却越过周屿的肩头,极快地在温晚脸上一掠而过。那速度快得像错觉,可目光相接的瞬间,温晚却立刻垂下眼,盯着书本上那些模糊跳跃的字迹,心里发慌。
周屿侧身让他进来,脸上挂着温和笑意:“正好,刚还跟温晚商量,明天晚上一起出去吃个饭,你也一起。”
顾逾尘换鞋的动作稍稍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声音听不出情绪:“是么。”
他将那袋橙子放在玄关柜上,橙子饱满的亮黄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他没有多问。
那天晚上,三人坐在客厅里,气氛是一种刻意维持的、脆弱的平静。
周屿主导着话题,和顾逾尘聊着温晚不太懂的投资模型和市场波动。
她则像个安静的背景板,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顾逾尘的话不多,偶尔简短回应,目光却总在不经意间扫过她蜷缩在沙发角落的身影。那份无声的关注,比任何言语都更让她坐立难安。
然而这份诡异的平衡,在接下来的朋友聚餐上,被彻底搬上了“舞台”。
第二天,他们三,另外还有那个周屿和顾逾尘的共同好友——王杰,一起在一家餐厅的包间里吃饭。暖黄的灯光下,菜肴热气蒸腾。
饭桌上,三个男人聊着属于他们圈子的话题——政策风向、潜在的并购案,温晚插不上话,便安静地坐在周屿旁边,小口吃着碗里莹白的米饭。
周屿却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或者说是男人的表现欲让他心血来潮,也或许是他真的一直在关注着温晚?
他突然夹了一块油光锃亮、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动作自然地放到她碗里,声音比平时温和些许,带着亲昵:“多吃点肉,你最近好像瘦了些。”
那块红烧肉泛着油腻的酱色光泽,肥肉部分几乎透明,稳稳地落在她雪白的米饭上,像一个突兀的入侵者。
一股甜腻的肉腥气直冲鼻腔,让温晚胃里一阵不受控制的翻搅。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轻声拒绝:“太腻了,我……不想吃。”说着,便想用筷子将那块肉小心地夹回他的碟子里。
“温晚。”
顾逾尘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砸进短暂的杯觥交错里,瞬间冻住了桌面上流动的空气。
王杰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周屿脸上那勉强维持的笑意也凝固了。
顾逾尘放下筷子,目光严肃地看向她,语气像极了在调解一场纠纷,带着不容置疑的“公正”:“周屿是关心你。能不能好好吃饭,别总闹脾气。”
他的话,冠冕堂皇,像是将她钉在了“不识好歹”、“无理取闹”的耻辱柱上。
一股荒谬的怒火直冲头顶,烧得她耳根发烫——他凭什么?凭什么一次次地用这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来“规训”她?
“你……”温晚努力压制心中的怒气,看着他,想反驳,最后却又什么也没说。
王杰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尴尬,连忙打圆场,手臂自然地搭上顾逾尘的肩膀:
“额,逾尘,行了行了,小事小事,都好好的,继续吃…”
周屿看了看温晚紧绷的侧脸和骤然失去血色的嘴唇,朝夕相处的直觉让他似乎精准地捕捉到了她压抑的怒气与难堪。
他伸手,仿佛包容般的安抚姿态,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声音放低了些:“没事,不爱吃就不吃,没关系。”语气如此温和。
温晚看着眼前这一幕——顾逾尘的公然“规训”,周屿那让她看不清的安慰,以及王杰打圆场时那了然的眼神——脑子嗡嗡作响,心里又气又堵,屈辱感像冰冷的潮水漫过胸腔。在这奇怪的“统一战线”和“好心规劝”面前,她的任何反驳都会显得更加不懂事,更像是在破坏这顿“和睦”的晚餐。
最终,她还是默不作声。但那种深刻的无力,混杂着对顾逾尘那套说教的逆反,甚至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自暴自弃,让她做出了决定。
她垂下眼,用筷子颤抖地夹起那块令她作呕的肉。肥腻的触感让她指尖发麻。她将它塞进嘴里,冰冷的油脂在口中化开,恶心感瞬间涌上喉头。她强迫自己机械地咀嚼,味同嚼蜡。
她不知道,顾逾尘那看似公正的规训之下,藏的究竟是旁观者的不耐烦,还是别的、她不敢深想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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