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寒露停在枝干上，惊落一地桂花。

上回他就觉得怪异，霜寒露重，按理说，这地这时节，开不出这么馥郁芬芳的桂花，香气顶上天灵盖，冲得他直打哆嗦。

谢安沈发的短信也说这里不稳定，作为曾经的天师，他总不好让他们，一群普通人冒险。

明明还不到七点，月亮高悬于南中天上。头顶掉了一滴雨，慢慢变大，砸起满地涟漪。

路灯挣扎碎了，灯光被黑暗吞没，墙缝里扭曲出异样，穷困、饥饿、疾病……苦难滋生恶意，胶着着，混合了发霉的气息，虫鸣和狼狗汪呜叫着，蚂蚁啃噬、蛆虫蠕行，酸麻胀痛感捆住姬寒露四肢，他完全动弹不得。

“有人来了？有人来了！这里好久没有新人了！”

“太好了大哥哥，你是来陪我玩的么？你喜欢玩什么？捉迷藏么？你把眼睛闭起来哦。”

窸窸窣窣的声音自他身后传来，又从他面前散开，仔细分辨，大多是些年龄不大的女声。她们操一口方言，有些咿咿呀呀的，稚嫩得很。

细碎话语被风吹散，大量绝望像厚重的布，直扑姬寒露。

姬寒露被按进水里，鼻腔咕噜噜冒出气泡，他挣扎、扭动，拼命抬头，手脚并用，怎么也爬不上岸。

黑暗里，人只能勉强看见一束光。完全没用，他好不容易找准方向，整个人淹没。

耳边是水压倒灌发出的嗡鸣，无形的力量涌来，四面八方，各处都有，八爪鱼一样液态的悲伤怨恨缠住他，还有强烈的，向生的欲望。

那种感觉真实、沉重，阴寒的风钻入他骨髓，靠直播获得的功德所剩无几，他的身体机能下降得厉害，甚至喘息都有些费力。

他只能向上爬，像当年雪地里，四肢僵硬冰冷。

“露露？醒醒？你怎么了？”

姬寒露昏昏沉沉转醒，扶着自己脑袋。

宁霜沉坐在床边看他，谢安沈和范言站在门外。

“他们有事找我，听见你不对劲，做噩梦了？”

宁霜沉指了指同事，解释，谢安沈点头，扯范言衣角。

姬寒露看了看窗外，月亮挂在天上，光洁普照地面。

寒鸦飞过，惊起一树枝叶。

远处满山苍翠，隐隐约约，有敲钟声传来。

山上有一座古刹，兴于建德年间。旁有高塔，满层红色。

他眼睛一亮，“我明白了。”

宁霜沉在姬寒露休息后下楼准备晚餐。谢安沈打来电话，说荷风新苑有异动。当年承包商强改安全报告，无视风险，造成两死九伤，找人压下去后一直建不起新楼，搭一层倒一层的，也不知道从哪里招的邪士，寻了两个纯阳命格的童子，以命镇魂。

他上楼看，姬寒露还在熟睡。

宁霜沉念咒瞬移，到荷风新苑跟谢安沈汇合。

风里，两人黑衣，如鬼魅一般净化完残余魂魄。范言拖来锁魂链，送被禁锢多年的亡魂回想去的地方再看一眼。

处理好这些，谢安沈照常巡视，确保没有漏网之鱼，发现楼栋下面，居然还藏了个阵眼。

他好奇，以金光护身，冲过去，看见姬寒露整个人蜷缩着，宛若婴儿，在一摊污水里。

宁霜沉解开大衣纽扣，给姬寒露披上。谢安沈跟范言殿后，约定到宁家屋宅见。

宁霜沉抱着姬寒露先回屋，检查人身体无恙，替他换好衣物，掖紧被角。

谢安沈和范言送最后一个魂下地府后直奔宁家，姬寒露还没醒，宁霜沉在旁边守着，神情漠然。

“老大？”

谢安沈试探，“亡魂超度完毕，他们，说下次再有这种，不要临时送过去，让我们自己解决。”

宁霜沉递了个眼神过去，谢安沈闭嘴退回门边。

姬寒露一直在做梦。他知道。

梦里，他还不是那个大魏窥天机辨人心的天师。只是一个孩子，跟师父生活在山上。

师父擅长趋吉避凶，金口玉牙，断人生死。常被人请出门看事。

姬寒露总爱坐在山头等，师父会从山下带软绵绵的桂花糖给他。

腊月，雪铺满山路。师父下山后许久不曾回来，师兄们说师父为了他，答应了一位大人物，再也回不来了。

他不相信，临走时，师父说，年前归，这回，要给他两块桂花糕的。

石阶布上青苔，水缸空了又满，下山的人没再回来，他从孩童抽条成清瘦少年。

不知道从哪来的火吞没山头，雨下了整夜，夹杂风雪，睁开眼，姬寒露看见熟悉的一张脸。

“宁……”

“你醒了？太好了！”

宁霜沉紧抱住姬寒露不松开，生怕他从自己手里消失。

他勒得姬寒露喘不上气，只能挥手试图争一些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