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对不起陆老师!”实习生慌忙道歉,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蹲下去捡。
林刻清晰地感知到实习生身上散发出的强烈“尴尬”与“惊慌”,一种柠檬黄色夹杂着刺目的亮红色。
这情绪波动像投入池塘的石子,在沉闷的空气里荡开涟漪。
然而,这涟漪在触及陆止周围那片“真空”时,戛然而止。
陆止停下了手中的工作,转过头。他看着地上狼狈的实习生和散落的钱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被打扰的不耐,没有看到笑话的揶揄,也没有同情或帮助的意愿。
他只是看着。如同一个高精度摄像头,记录着眼前发生的事件。
过了大约三秒钟,他站起身,走到实习生身边,蹲下,开始一言不发地帮忙捡拾那些古钱币。
他的动作依旧精准、高效,捡起,放入木匣,排列整齐。整个过程,没有看那实习生一眼,也没有说一句话。
实习生被陆止这种沉默的、毫无情绪反馈的帮助弄得更加不知所措,连耳根都红透了,只能低着头飞快地捡着,嘴里不住地道谢。
陆止没有任何回应。直到所有钱币都收回木匣,他站起身,回到自己的工作台前,重新拿起工具,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他周围那片绝对的“空”,自始至终,没有产生一丝波动。
林刻静静地站在阴影里,背脊发凉。
她明白了。他不是没有同理心,也不是冷漠。他是缺乏产生同理心或冷漠这种情绪反应的生理基础。
他的“帮助”行为,或许是基于某种内在的、类似机器人三定律的社会行为准则逻辑程序——“当同类个体遇到麻烦,且协助成本低于阈值时,应提供必要帮助”。
这比单纯的冷漠,更令人感到一种非人的恐怖。
他似乎处理完了那个瓷碗,将其放入标号完毕的储存盒。
然后,他摘下手套,露出了那双骨节分明、异常干净的手。他走到角落的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开始洗手。
水流哗哗作响。他洗得很仔细,手指、指缝、手背,反复揉搓,仿佛要洗去的不是污渍,而是某种不可见的沾染。
然后,他关掉水龙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她之前见过的手帕——纯白色,没有任何花纹——开始慢条斯理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拭。
每一个指节,每一个指甲的边缘,都擦拭得无比认真,无比专注。
林刻看着这一幕。博物馆走廊里初遇时的感觉再次袭来,并且变得更加具体,更加深刻。
他不是在清洁,而是在格式化。将自身与外界接触后可能残留的任何“痕迹”,无论是物理的尘土,还是非物理的、可能存在的情绪微粒,都彻底清除,回归到他那个绝对“空境”的初始状态。
水声停止。他将手帕叠好,重新放回口袋。整个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已经重复了千万遍。
他转过身,目光无意间扫过林刻所在的方向。
这一次,他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半秒。或许是因为她站在那里太久,或许是因为她之前也在博物馆出现过。
他的眼神依旧没有任何内容,没有疑问,没有好奇,没有被打量的不悦。
但那半秒的停留,让林刻清晰地意识到——她这个能够感知情绪的“猎人”,和他这个代表着情绪终结的“空境者”,已经被一条无形的线连接在了一起。
她不知道这条线会引向何方。是相互毁灭,还是……某种颠覆一切认知的共生?
陆止移开了目光,走向下一个等待处理的文物,将那片人形的真空,带入新的工作中。
林刻缓缓吐出一口气,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握紧了拳头。指尖冰凉。
她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地下一层。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城市的灯火与喧嚣扑面而来。
但这一次,那些曾经让她觉得嘈杂混乱的情绪洪流,竟然让她感到一丝……属于人间的、活着的真实感。
最后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通往地下的入口,仿佛能看到那片盘踞其下的、绝对的“空”。
狩猎,或许才刚刚开始。而猎物与猎人的界限,从未如此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