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馆事件过去三天了。
那副铠甲依旧静静地躺在展柜里,在普通人眼中,它毫无变化。
但在林刻最新的检测报告上,它被标注为 “历史意义重大,心象已自然逸散,价值等级下调” 。
“自然逸散”,这是她能想到的、最不引人注目的解释。真正的理由,她无法写在任何报告里。
工作室里,林刻正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新委托物上。
那是一枚维多利亚时代的胸针。委托人声称,其中蕴含着一份“至死不渝的爱恋”。
通常,接触这种正面、强烈的“心象”,会像冬日里捧着一杯暖茶,让她冰冷的内心感到一丝短暂的慰藉。
但今天,那胸针上氤氲的、珍珠白色柔和光晕,却无法在她心中激起任何涟漪。
她的感知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膜隔绝了。
指尖悬停在胸针上方,本该清晰流入脑海的、那种带着玫瑰香气和心跳悸动的温暖情愫,此刻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隔着一堵厚玻璃墙观看一场无声电影。
那个男人留下的真空感,像一种惰性气体,依旧残留在她的情绪感知系统里,让一切变得迟钝。这种感觉让她烦躁,一种冰冷的烦躁。
她放下工具,揉了揉眉心。工作室位于一栋老旧写字楼的顶层,窗外是城市傍晚流动的车河,霓虹灯刚刚亮起,编织着属于人类的、喧嚣的情感图谱。但她此刻却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必须做点什么。不能任由这种状态持续下去,这会影响她的职业生命。
她打开内部网络,调用了博物馆走廊的监控录像。时间定位在三天前,那个时间段,经过那条走廊的人员并不多。很快,那个穿着深蓝色制服、身形颀长的男人出现在了画面中。
画面有些模糊,但她依然能认出那种独特的、仿佛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疏离感。他走路的速度、姿态,都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也没有留下任何情绪的痕迹。
陆止,员工编号:B-714,职位:文物预处理部,助理研究员。
“预处理……”林刻低声重复着这个职位。一个负责在文物进入深度修复或展览前,进行初步清理和稳定化处理的部门。
一个……完美掩盖其能力的职位。任何刚刚出土、可能附着不稳定“心象”的文物,经过他的手,恐怕都会变得“安全”而“稳定”。
她调出他的履历。干净,简单,甚至可以说是苍白。毕业于一所名不见经传的理工学院,专业是材料科学。
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份精心伪造的、用于隐藏真实面目的伪装。
林刻关掉档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空境者”她为自己认知里的这种存在,暂时赋予了这样一个名字。
她的好奇心,一种属于猎人的、被彻底点燃的探究欲,终于冲破了那层“真空”隔膜,重新燃烧起来。
他不是敌人,至少不一定是。但他是一种现象,一个谜题。一个可能颠覆她对这个行业,甚至对“情绪”本身认知的存在。
她需要近距离观察他。
文物预处理部在地下一层。这里的空气带着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尘埃和旧纸浆的味道,比楼上展厅更加沉闷。灯光是统一的冷白色,照着一排排摆放着各种待处理文物的金属桌和储物架。
林刻以核对镇远将军铠前期处理记录为由,很容易就进入了这里。她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工作区,很快就在一个角落里锁定了他。
陆止正坐在工作台前,戴着一双白色的棉质手套,处理一个刚出土的、沾满泥土的宋代瓷碗。
他的动作极其专注,也极其……标准。用小毛刷清理浮尘,用特制的溶剂软化顽固土块,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效率高得惊人。
但林刻关注的不是他的技术。她悄悄调动起自己那尚未完全恢复的感知力,像伸出一根无形的触角,小心翼翼地探向他的方向。
果然。以他为中心,那个半径数米的“情感真空区”依然存在。当她感知的“触角”进入那个范围时,就像信号被屏蔽了一样,瞬间中断。
她无法感知到那个瓷碗可能蕴含的任何“心象”也无法感知到陆止自身的任何情绪波动——他就像一块绝对光滑、绝对致密的黑体,不反射任何情感的光谱。
她尝试着再靠近几步,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观察他。
他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或者说,察觉到了,但毫不在意。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瓷碗上。
林刻注意到,他的眼神在工作时,并非空洞,而是一种极致的理性。像是在分析材料结构,计算清理路径,排除一切干扰,包括情绪本身。
这时,一个年轻的实习生端着一个木匣匆匆走过,大概是太着急,脚下一个趔趄,木匣脱手飞出,里面的几枚古钱币叮当作响地撒了一地,就在陆止的工作台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