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日后,盛京飘起了零星的雪花,街面上铺了一层薄雪,寒风吹得檐下的铜铃发出一阵阵轻响。
这日是京王妃的寿辰。
王妃的寿辰办得十分低调,请柬也只送到寥寥数家高官府宅的女眷手中。叶荷拿着那份烫着鎏金暗纹的请柬时,心里着实诧异了一阵。父亲远在北疆,叶府在盛京城里也算不上什么高门大户,况且京王妃素来眼高于顶,叶荷没想到竟会给自家递了帖子。
王氏这两日身子依旧不适,医师叮嘱了要静养。听闻隔壁薛家也收到了请柬,叶荷思虑片刻后便让母亲差人去薛大娘子处知会一声,打算跟着薛大娘子一同赴宴。
薛蛮听闻叶荷也要赴宴,立时便过来寻她。她今日穿了身绯红袄裙,衬得眉眼明艳又大气。薛蛮双手背在身后,围着叶荷整整转了个圈。
“看你这模样,像是被逼着去的。”
薛蛮弯着眉眼,低声同她打趣。
叶荷勉强的弯了弯唇角,眼底依旧蒙着一层散不开的忧色,那夜的噩梦直到此刻还沉甸甸压在心上,难以纾解。
“母亲的身子不大舒坦,本想辞了这宴请,可王府的帖子不是那么好退拒的,走吧,别让伯母等急了。”
叶荷乘着叶府的马车跟在薛府马车的后头,雪下得大了些,两辆马车先后驶过长街,顺利抵达了京王府。王府内外布置的很是喜气,女眷们三三两两的聚在正厅低声说笑着,满堂锦绣,环佩叮当,叶荷身在其中,只觉得心神飘忽,耳边的笑语都如同隔了一层薄雾,半点兴致也无。
她耐着性子陪着薛大娘子略坐了片刻,随后便寻了个由头悄悄的离了正厅,顺着回廊往僻静处走,想寻个清净的地方坐坐。
园子里积雪扫出了窄窄的步道,两侧梅枝含苞,冷香淡淡。叶荷行至一处暖房边上,暖房蒙着厚实的棉帘,里头透出融融暖意,与园中的清冷寒气判若两样。
一个青衫婢女早早的候在那里,见了叶荷连忙上前屈膝行礼,那婢女的声音放得轻柔:
“可是叶府的叶娘子?奴婢是明小娘身边伺候的,我家小娘在暖房里头,想请娘子进去稍坐片刻,说几句话。”
叶荷脚步一顿,心底微微一动。明晓晓?她如何得知自己的行迹?叶荷一时间有些迟疑,下意识便要婉拒。
“叶娘子不必为难,我们小娘说了,只几句话,不会耽搁叶娘子多少工夫。”
那婢女垂着头,姿态恭谨,却隐隐带着些不容回绝的意味。
叶荷略一沉吟,终究没有直接回绝,只微微颔首。婢女见状后抬手掀开了棉帘,引着叶荷踏入暖房之中。
暖房里烧着地龙,混合着淡淡果香的暖意扑面而来,很是好闻。屋中陈设精致,桌案上摆着新鲜的瓜果,罗汉床上斜斜靠着一位女子,正是明晓晓。
数月未见,明晓晓早已不是当初那副怯生生、神色凄惶的模样。她今日着了一身樱色织金褙子,乌黑的发髻上层层叠叠簪着成套的赤金镶珠钗环,流光婉转间衬得她面色莹润。明晓晓慵懒地倚着锦垫,一只手无意识地轻轻搭在隆起的小腹上,动作轻柔。
听见了脚步声,明晓晓抬眼望过来,樱唇跟着漾开浅浅的笑意。
“叶娘子来了,快坐。”
一旁侍立的婢女连忙搬来锦凳,又奉了盏热茶汤,轻手放在叶荷面前的桌案上,茶雾袅袅,清淡的茶香弥漫开来。
叶荷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直,面上带着合乎礼数的端庄,眉眼间却隐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她的双手自然的搭在膝上,指尖不曾靠近茶盏分毫。
“多谢明小娘。”
明晓晓将叶荷细微的神色尽收眼底,指尖轻轻的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面上笑意浅淡,眼底的情绪却复杂难辨。她将眼前端庄秀美的女子细细打量了一番,眸中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欣喜又混合着妒意,情绪就像水底的暗涌,浮上来一瞬后又很快压了下去。
“没想到,王妃的寿宴,还能见到叶娘子。”
明晓晓率先开了口,声音比从前稳了许多,只是说话时会下意识地抬手扶一扶鬓边的珠钗,像是刻意养出来的贵态。
叶荷淡淡颔首,唇角噙着一抹得体的笑意。
“明小娘,近来可安好?”
明晓晓低头看向自己隆起的小腹,抬手轻轻抚过,目光也跟着柔和下来,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却掩不住眸底那抹初为人母的柔和。
“从前自然是不好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薄冰上。如今不一样了,有了这个孩子,我在王府里才算真正的落了脚。”
她说得平缓,听不出大喜大悲,可字字句句里依旧藏着从前那些难熬的苦楚。
叶荷没有接话,只是维持着淡静的神情,安静地听着。她们二人本就没有多少交情,从前短暂的交集也多是牵扯风波,此刻相对而坐,实在是没有太多的闲话可说。
暖房里一时静了下来,只有炭盆里烧红的银丝小炭偶尔发出噼啪声。
明晓晓抬眼再次看向叶荷,目光在她清丽娇美的脸上停留片刻,忽而轻声说道:
“我知道,你心里怕是瞧不上我的。只是人各有命,我别无他路可选。”
“明小娘多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