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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京城,叶府宅院。
夜色沉沉,窗外落着零星的雪沫,悄无声息地贴在窗棂上。叶荷侧卧在床榻上,眼皮沉沉的合上,又跌进了那个反复纠缠她的梦里。
这一回不再是模糊的虚影,周遭一切都看得分明。
是一处山坳,四面高山围合,天上飘着鹅毛大雪,大片大片地慢悠悠地往下落着,厚雪铺在地面原本的积雪上,已是没过了小腿的厚度。叶荷踩在厚雪上,仿佛置身另一片空间。不远处原本素白干净的雪却被横七竖八的尸首染红,血渗进雪里,很快冻住,凝成了一层暗红坚硬的冰壳,冰面下还裹着未凉透的血色。风卷着山间的雪粒子扫过山坳,吹得残破的旌旗哗哗作响,目力所及皆是冷透的死寂。
她的目光穿过纷飞的落雪,落在那道熟悉的身影上。
是叶江勇。
他单膝跪在冰血之中,身上的铠甲裂开了好几道口子,密密麻麻的箭支扎进他的肩背、腰侧,箭尾的翎羽沾着雪和血,垂落下来。那柄常年握在手里的长刀刀尖戳进冻土,刀身撑住了他的大半身子。他的头微微抬着,眼睛睁得很圆,目光散了,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慢慢积起一层薄薄的白。
叶荷想冲过去,可手脚沉重,半步也挪不动,只能茫然的站在漫天风雪里看着。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的堵住,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风穿过山坳,隐隐飘来一道声音,很轻,带着血气的沙哑,是她再熟悉不过的调子,只唤她的乳名:
“茵茵——”
这一声落进心里,像冰锥狠狠的扎进去。叶荷的心口骤然抽紧,疼得她想要蜷缩起来,眼泪拼命的往外涌,却依旧发不出半点的声音。大雪还在不停地下,一层接着一层的盖在那些尸体上,眼看就要盖住父亲的轮廓,她拼命伸手想要抓住那片快要被白雪掩埋的身影。
“茵茵 ——”
又是一声,比方才更淡,就快要被风雪吞掉一般的淡。
叶荷猛地睁开眼,一个翻身坐直在床榻上。
帐外的熏香还燃着,飘出淡淡的烟气,暖和的屋子和梦里山坳中刺骨的寒意全然两样。她大口的喘着气,额前和后颈的汗顺着发丝往下淌,里衣已经浸湿,贴在背上,刺得她轻轻发抖。叶荷抬手按住胸口,心脏跳得又急又重,一下一下的撞着肋骨。
外间值夜的春华听见了响动,快步进了屋子。
“我没事,你出去吧。”
春华脚下微滞,轻轻的叹了气后转身走出屋子。
叶荷靠着床沿坐了许久,指尖抓着身下的锦褥松开又攥紧,方才梦里的那一幕清晰得如同亲眼所见,父亲浑身插满箭矢的模样,那一声茵茵,反反复复地在耳边绕着,久久不散。
天慢慢的亮了。
叶荷草草梳洗一番,换了身素色襦裙,春华拿了件月白色的披袄搭在了她的肩上,叶荷摸了摸披袄领上的裘毛,压下满腹的心事,按着往日的规矩去给母亲王氏问安。
刚跨进外屋,母亲的贴身婢女见她过来,连忙迎上去,声音压得极低。
“小姐,您可来了。大娘子身子不大舒坦,后半夜就醒过一回,说心口疼的厉害。”
“可有请了医师过来瞧瞧?”
“已经请过医师了,医师诊了脉却摸不出什么实在的病症,只说是心绪郁结,开了副安神的方子。”
叶荷的心头又是一沉,她放轻了脚步往内室走。
王氏半靠在床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她脸色发白,眼皮有些沉,听见脚步声后才缓缓抬眼看向叶荷。
“茵茵来了。”
王氏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乏力,伸手朝她招了招。
叶荷快步走过去在榻边坐下,伸手轻轻扶住母亲的手腕,指尖触到王氏腕上的皮肤,有些凉。
“娘,哪里不舒服?”
王氏摇了摇头,抬起另一只手覆在叶荷的手背上,掌心温热,缓缓的摩挲着她的手背。
“没什么大事,老毛病了,许是入冬这几日寒气侵身,夜里睡得不大安稳。倒是你,婢女来说你昨夜惊醒,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叶荷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下来,掩住了眼底翻涌的不安。她不想拿梦里惨烈的景象吓母亲,可方才梦里的画面还清清楚楚浮在眼前,那片染血的雪坳,父亲跪在冰上的样子,怎么都挥散不去。
她轻轻的“嗯” 了一声,声音很轻。
“是,又做梦了。”
王氏蹙着眉看向叶荷紧绷的侧脸,瞧见她眼底藏着的惶恐和不安,伸手抚了抚她的鬓发。
“梦都是假的,别往心里去。”
叶荷点了点头,乖顺的靠在母亲的肩头。她知道母亲是在宽慰她,可心底的那股不安像一根细冷的丝线,缠得她心口发紧。
叶荷坐在榻边陪着母亲,替她理一理被角,偶尔应一句母亲的问话,神思却总是飘向北疆的方向,飘向那一片落满大雪、浸透血色的山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