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接过那部同样旧但比老年机精致太多的智能手机,入手温润,屏幕漆黑如镜,映出他有些无措的脸。他学着用小张教他的手势,笨拙地在屏幕上滑动、点击。
第一个点开的,是微信。看着密密麻麻的群聊和朋友圈里各种生活分享、情绪宣泄、文章转发,他仿佛打开了一扇窥视千万人内心的窗户,光怪陆离,纷繁复杂,直指人心。
第二个点开的,是短视频软件。无穷无尽的画面和信息流冲刷着他的认知,从国家大事到市井趣闻,从精深知识到无聊搞笑,从美轮美奂到猎奇惊悚……各种欲望、情绪、观念在这里被放大、传播、碰撞。他感到一阵眩晕,这何尝不是一种另类的“红尘万丈”?其冲击力,比他枯坐深山感悟人间悲欢,要强烈千百倍!
他完全沉浸了进去。
从那天起,凌云的生活多了一项最重要的“功课”——研究智能手机。他拥有远超常人的神识和学习能力,虽然仙力不再,但那份对“道”与“理”的探究本能并未消失。他几乎是不眠不休,利用一切工作间隙和下班后的时间,疯狂地探索着手机里的每一个应用,每一条信息流。
如何搜索?如何辨别信息真伪?如何与人交流?各种网络用语、表情包、梗文化……他如同海绵吸水般,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吸收、理解、消化着这个数字时代的一切。
仅仅一夜之后,当第二天清晨,小张看到凌云不仅能熟练地刷着短视频,甚至还试图用搜索引擎查询“仙界内卷指数最新数据”和“功德之力量化计算法”时,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凌师傅……你……你这也学得太快了吧?!”小张目瞪口呆。
凌云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眼神中还残留着探索浩瀚信息海洋后的兴奋与疲惫,他认真地说道:“此物玄妙,内含窥探世间万象、连接众生心念之法则,乃红尘炼心之无上利器。”
小张:“……说人话。”
凌云顿了顿,尝试用刚学会的网络用语组织语言:“就是……挺上头的,能学到很多东西。”
小张:“……” 她决定不再深究这个古怪临时工的脑回路。
然而,这种对现代数字文明的快速适应,并未能完全覆盖他八百年来形成的思维定式。尤其是在处理街道办的本职工作——文书写作时,这种冲突便暴露无遗。
几天后,王主任交代他写一份简单的《关于幸福里社区夏季消防安全检查的通知》,要求下发到各个楼栋。
凌云领命后,回到自己那张靠墙的小桌子前,铺开稿纸,凝神静气,如同准备撰写宗门功法要诀。他回想在手机上看到的各类公文格式,结合自己根深蒂固的文言文修养,提笔蘸墨(他坚持用毛笔和墨锭,认为这有助于凝心静气),洋洋洒洒写了起来:
“《谕告幸福里社区众居民书》
时维仲夏,火德司权,天干物燥,乃祝融肆虐之季。夫水火无情,防患未然,实乃保全性命、护持家业之要旨也。今奉上命,着本街道办循例稽查火政,肃清隐患……望尔等庶民,仰体天心,俯察民意,各自涤除灶膛,疏浚电路,检视燃具……勿积薪于廊下,勿充电动车于户内……限三日内自行检视完备,以待稽核。若有违逆,致生灾眚,定依律究办,勿谓言之不预也!……”
通篇骈四俪六,引经据典,古意盎然。
当他将这份墨迹未干、散发着松烟香气的手写“通知”郑重交给王主任时,王主任拿着那张纸,反复看了三遍,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愕然,再到一种极力忍耐笑意的扭曲。
“小凌啊……”王主任放下通知,揉了揉眉心,语气充满了无奈,“你这写的……是圣旨还是檄文啊?还‘谕告’、‘庶民’、‘勿谓言之不预’……咱们这是给社区居民发个安全提醒,不是要去打仗,更不是皇帝下诏书!”
他将稿纸推回给凌云:“打回去,重写!用大白话,简单明了,告诉大家要检查什么,注意什么,为什么要注意,就行了!记住,看得懂,是第一位!”
凌云看着自己被退回的“大作”,又看看王主任一脸“你没救了”的表情,第一次对自己的“文采”产生了怀疑。他默默收回稿纸,坐回自己的位置,对着空白的新稿纸发愣。
白话文……该如何写?
他下意识地又拿起了那部智能手机,点开浏览器,输入:“如何撰写社区通知范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