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打回重写的《关于幸福里社区夏季消防安全检查的通知》,最终在小张的“白话文模板”辅助下,磕磕绊绊地完成了。凌云看着那份打印出来的、措辞直白甚至有些枯燥的文件,对比自己那篇引经据典、文采斐然却被打入冷宫的原稿,心中对“人间文书之道”有了更深的, albeit 颇为别扭的认知。看来,在此界行事,并非越接近“道”之简洁玄妙越好,有时恰恰需要那些看似冗余、却精准指向凡俗理解的“术”。
他默默地将那份白话文通知的格式和常用语记在心里,如同背诵一门新的、实用性极强的外门功法。
日子就在这琐碎的适应中悄然流逝。凌云逐渐熟悉了街道办的日常工作节奏,也慢慢记住了几位主要同事的称呼和大致分工。他依旧沉默寡言,但不再是最初那种完全隔绝的茫然,而是带着一种观察者和学习者的专注。那部智能手机被他研究得越发透彻,他甚至学会了使用拼音输入法,虽然速度很慢,偶尔还会冒出几个文言词汇,但至少能进行基本的网络搜索和文字沟通了。
这天下班前,王主任揉着太阳穴,一脸愁容地走了过来。
“小凌啊,明天早上有个任务交给你。”王主任叹了口气,“咱们社区中心那个小广场,你知道吧?就篮球场旁边那块空地。”
凌云点头。他每天打扫卫生,对社区内的一草一木都已熟悉。那块空地平整开阔,傍晚时分总是聚集着许多居民,尤其以跳“广场舞”的群体最为显眼。那种伴随着强烈节奏、动作整齐划一的集体舞蹈,初时让他颇为诧异,不理解其中乐趣,但看多了,倒也觉出几分凡俗生命的活力与……秩序感。
“现在问题来了,”王主任继续倒苦水,“以前就‘夕阳红’一个舞蹈队,相安无事。最近又冒出来个‘风华绝代’队,成员年轻些,跳的舞也……更花哨点。两队都看中了那块最好的位置,就是靠近路灯、地面最平整的那块。为了抢地盘,这几天差点打起来!我去劝过几次,嘴皮子都磨破了,没用!这帮老姐姐们,平时都和和气气的,一牵扯到跳舞,那战斗力……”
王主任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明天早上七点,她们肯定又得在那儿对峙。我上午还得去区里开个会,实在抽不开身。你替我去看看,尽量……尽量协调一下,别让她们真闹起来。原则就一个,安全第一,稳定第一!实在不行……就打电话叫我。”
王主任拍了拍凌云的肩膀,眼神里充满了“死马当活马医”的无奈,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是想看看这个“古怪”的年轻人如何处理真正棘手事务的考量。
协调纠纷?凌云微微蹙眉。这在宗门内,通常是戒律长老或其门下弟子的职责,需要明辨是非,秉公断案,必要时还需以力服人。如今他仙力全无,如何去“服”这些情绪激昂的凡人?
但这是王主任交代的任务,是“天道考验”的一部分。他必须接下。
“我明白了。”凌云郑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清晨,还不到七点,凌云便来到了社区中心小广场。初夏的早晨,空气带着一丝凉意,但广场上的气氛却已经提前“热”了起来。
果然如王主任所料,广场最好的那块位置,已然形成了两军对垒之势。
左边一拨,大约二十来人,清一色的中老年妇女,穿着统一的、印着“夕阳红”字样的红色绸缎套装,手持粉色绸扇,队列整齐,神情严肃,带着一种经过岁月沉淀的、不容侵犯的庄重感。为首的是位头发花白、身材微胖但腰板挺直的王大妈(与王主任五百年前或许是一家),眼神锐利,正双手叉腰,气势十足。
右边一拨,人数稍少,但也有十五六人,年龄层次稍显年轻,五十岁上下居多,穿着更为时尚些的修身运动服,有的还化了淡妆,队名叫“风华绝代”,确实透着一股不服老的劲头。领队的是一位烫着卷发、身材保持得不错的李阿姨,此刻正抱着胳膊,嘴角下撇,毫不示弱地与王大妈对视。
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火花在噼啪作响。两位领队身后的大妈们,也都个个面色不善,低声议论着,矛头直指对方。
“我们先来的!这块地我们‘夕阳红’跳了五年了!”
“广场是大家的,凭什么你们一直占着最好的位置?我们‘风华绝代’也要发展!”
“你们那跳的是啥?扭来扭去,不成体统!”
“哟,老古董跟不上时代了吧?我们这是有氧健身操,比你们那老掉牙的扇子舞高级多了!”
“你说谁老掉牙?”
“就说你了怎么着?”
争吵迅速升级,从讲道理变成了人身攻击,声音越来越高,语速越来越快,各种本地方言俚语夹杂着怒气喷射而出。两位领队更是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对方脸上,手指都快要点到对方鼻尖了。
凌云站在两拨人中间,试图开口:“诸位……”
他的声音如同投入沸水的一粒冰,瞬间被淹没。
“王主任派我来……”
“小伙子你让开!这不关你事!”
“就是,跟这临时工说有什么用!”
大妈们根本没人听他说话,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与“敌人”的对抗上。各种尖锐的、高亢的、充满怨气的声浪如同实质性的攻击,一波波冲击着凌云的耳膜和心神。
他八百年来何曾经历过这等阵仗?宗门内即便有争执,也多是以法理论道,或于演武台上一决高下,何曾有过这般纯粹依靠音量和情绪输出的“战斗”?这纷杂的、充满负面情绪的争吵声,仿佛化作了无数细小的针,扎刺着他的神识。他感到一阵阵头痛,眉心发紧,一种源自本能的烦躁和不适涌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