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李半离开后不久,房屋的拐角阴影处,悄然转出一个人影——正是魏昭那“心智不全”的弟弟,魏明。此刻,他脸上全无平日的懵懂天真,眼神锐利如鹰隼,带着一丝冰冷的探究,静静注视着李半离去的方向。原来,方才那声微响并非李半的错觉,魏明确曾悄无声息地贴近门缝,向内窥视了片刻,而李半对此却浑然未觉。
李半走到院中,看见魏昭正在几口架起的大锅前忙碌。她注意到,魏昭在从一处挂着“净区”木牌的门帘后走出来时,并非直接接触食物和药罐,而是先在一个燃着艾草的铜盆上方仔细熏蒸了双手、袖口甚至鞋底,随后又用一旁备好的、散发着药草气味的清水净手,然后才继续工作。这套看似简单却严谨的防疫流程,让李半稍微安心了些——这些道士并非毫无防护,他们的方法在这个时代已属难能可贵。
“魏大哥,”她走上前,露出一个带着恳求的微笑,“可以……给我一碗符水吗?”
魏昭闻声抬头,看见一身道袍却穿着明显别扭、衣领微乱、系带松垮的李半,眼神不由得凝滞了一瞬。他立刻看出她初始竟想穿成左衽(这是逝者或蛮夷的穿法),虽然后来改了过来,但依旧不甚规整。他体贴地没有点破,只是温和地应道:“可以,自然可以。”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轻声补了一句:“你……穿着这身,很合适。” 说着,他自然地走上前,借着递过一碗深褐色符水的动作,巧妙地用手指在她交领处轻轻一带,做了一个不易察觉的整理手势,低声道:“领口这样交叠,系带从这里绕过,会更妥帖牢靠。”
李半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唰”地红了,既是因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接触与指导,也是为自己的笨拙感到羞赧。她连忙低头,手忙脚乱地按照他的示意象征性地整理了一下衣襟,低声道:“大小倒是正好。”
“我说的并非尺寸,”魏昭的目光落在她重新整理过的衣领上,带着一种纯粹的欣赏,“你眉宇间自带一股英气,先前那身珠玉锦衣,反倒不如这朴素道袍,更能衬出你的风采。”
李半的脸更红了。她从小到大,何曾被人如此直白地夸赞过?更何况是出自魏昭这样一位气度不凡、心细如发的青年男子之口。她下意识地咬了咬下唇,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恰在此时,李文的声音从一旁传来,打破了这微妙的氛围。他刚从挂着“秽区”牌子的方向走来,正站在艾草盆前严格按照流程熏蒸手臂、拂尘甚至道袍下摆,语气严肃:“诸位动作再快些!分发符水与晚膳的时辰将至,乡亲们已苦等一日,多耽搁一刻,于他们便是多一分的煎熬!”
他话音一落,院内劈柴的、熬粥的、煎药的道士们,手上的动作明显加快了几分,整个院子在一种有序而紧迫的气氛中运转起来。
天色将暮未暮,夕阳的余晖仍在西天执着地留恋,将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与蓝青交织的幕布。而东边的天际,一弯淡白的月牙已迫不及待地探出了身影,静默地俯瞰着这座被疫病、死亡与人间不屈的微光同时笼罩的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