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颐期站稳身体,他看到自己手臂上的金线变得又密集又明亮,每一条金线都像是刺入皮肉的长针,尖锐的疼痛沿着脊柱游走。
“好好看看你的身体,”周盛说,“你的这副身体,就是用女娲土制成的。”
“……什么?”
金蟾里的那只泥偶模糊的脸跳到了柳颐期面前。
“你忠心耿耿的仆人为了复活你,把你的灵魂放进了女娲土制成的容器里。”周盛耐心解释,甚至凑近了他,“他把自己的神魂当成了线,把你被雷劈得七零八落的灵魂收集到了一起。”
说到这里,周盛拍了拍眼前的蛇:“在你这位仆人的计划里,灵魂进入女娲土后,只要完整地活过一世,这一百年的时光就足矣让孟章的魂魄愈合,等到肉身消亡,神魂不受束缚,孟章就能以完整的字体重新诞生。
为了保证你这一世平安,他什么都不敢告诉你,殚精竭虑地让你远离那个世界。可你自己却上赶着跟了过来,这才给了我发现你的机会。”
周盛对着柳颐期虚空一抓,只见数根金线从柳颐期胸口浮出,随着气流摇摆。
同一时间,云笙浑身的鳞片尽数炸起,那是因为剧痛而挣扎。
柳颐期眼前地动山摇。
他还没有向云笙询问,事实便已如箭矢,尽数插进胸口。
呼啸声、爆炸声、说话声……无数声音在柳颐期耳边回荡,随着心智的震动,真正的灵魂开始上浮,过去的记忆从长久的沉睡中醒来,一齐向他露出獠牙。
“用自己的魂魄做线,这才是真正的缝魂术——他这是拿命在救你呢,可是你辜负了他。”周盛遗憾地摇摇头,“所以我看不下去了,我要杀了你。”
“杀了……我?”
满地血水中,柳颐期像是没有听懂,盯着周盛,喃喃重复。
太阳穴突突胀痛,愤怒、无望像一对交织的螺旋,不停拉扯着他。
我必须找回力量,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因为我是……我是孟章。
在他淌血的右手手心中,一道笔直冷硬的金光,悄然一闪而过。
下一秒,柳颐期冷笑。
“你要杀的是孟章——还是我?”
话音落下,他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不再有任何茫然惊惧,变成了一种无机的、金属般的冷硬。
周盛没想到柳颐期在云笙被控制、攻击没效果、自己的身份被点破的情况下还能还击,那双眼睛看得他一阵不适,好像自己一瞬间成了路边的蚂蚁。
连对抗的资本都没有,怎么敢向他挑衅?!
“你?你浑身上下,只有一个名字属于你!可你那名字也不过是他怕暴露孟章身份,随便找了个假名来用罢了!”
周盛高声大笑:“识相的就把神魂——”
呼——
话没说完,周盛脸上的表情忽然僵住,漆黑的瞳孔中,一道浑身是血的人影极速放大,他的右手虚握着什么东西,只能看到涌动着的金色波纹。
没有喘息之机,只听“咔嚓”一声碎响,周盛喉头滚动,张口吐出一口热血。
他的屏障竟被柳颐期击碎,而柳颐期握在手中的,是一把没有实体的长剑。
那是什么东西?!
周盛终于感到事情超出预期,眼前这个年轻男人绝不应该拿到它,柳颐期既没有孟章的实力,又厌恶孟章的身份,平天剑怎么可能愿意现身?
他忍痛站稳,与柳颐期对视。
此前他从未见过孟章,但是眼前这张脸,线条凌厉,棱角分明,隐隐有帝王之相,唯独那双眼睛,带着破釜沉舟的意气。
他是在以死相搏!
意识到这点,周盛心头一松,紧绷的嘴角霎时拉长上挑,整张脸在柳颐期眼前化作一张讥笑的面具。
同时,柳颐期身后响起蛇鳞摩擦地面的声音。
柳颐期猝然回头,只见云笙正抬起上半身,随着动作,蛇尾贝壳白的鳞片上晕开层层淡蓝光彩,每一片鳞又各自闪烁着珍珠母般的华光,仿佛披盖着一层梦幻的蓝纱。
随后,云笙抬起右手,瞄准柳颐期。这个动作做得非常缓慢,因为云笙仍然残留着意识,他的瞳孔不断缩紧又散大,仿佛有两个人在争抢这具身体。
颤抖、停顿、上举,云笙面前的半空空气波动,一把比手臂更长的幽蓝长剑凝聚而成,剑尖直指柳颐期,蓄势待发。
柳颐期耳边,传来周盛带着笑意的低语:
“……你们的神魂,我就都笑纳了。”
刷——
那是比风还要快的一剑。瞬间先是白光爆开,飞剑自白光中心离弦射出。柳颐期立即操纵气流挡在面前,但那剑的速度太快了,他的屏障才刚刚形成,尚不稳固,就已经随着裂帛般的一声,被剑气撕开。
这一眨眼的时间被拉至无限长,白光吞没了一切,柳颐期却没有感觉到疼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意,他抬在胸前的左手,被什么东西灼烧着,甚至微微疼痛。
下一刻白光散尽,出现在柳颐期眼前的,是一片指甲大小,泛着淡蓝光华的鳞片。它悬在半空,还没有那剑的尖端大,却精准无比、坚不可摧地挡住了这把气剑的全部攻击。
柳颐期的心脏却几乎骤停——他认出了这枚鳞片。
十六年前,云笙亲手将它系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而现在,红绳失去了它系住的至宝,从柳颐期的手腕上脱落,无声掉在地上。
咔嚓。
极其细微、极其清脆的响声。
成千上万道肉眼不可见的裂痕同时出现,下一秒,鳞片在柳颐期眼前化为比烟雾还细的粉末,霎那间的光彩绚丽无比,犹如成千上万道彩虹同时出现。
这壮观的景象只存在了瞬间,万千粒彩虹微尘就被柳颐期的呼吸吹散,消失无踪。
前方,云笙一动不动,他的胸膛上,插着那把他射向柳颐期的剑。
一生只有一次、用来保护柳颐期免受致命伤害的护身符,挡下了亲手送出护身符的人的攻击。
在生命流逝的同时,云笙一直茫然的双眼,终于恢复了清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扭过头,寻找柳颐期的身影。
那张脸上是被疼痛折磨后的疲惫,嘴角还带着一点血,显得狼狈不堪,只有眼睛漆黑而明亮。
他用最为稚嫩纯善的动物的黑曜石般的双瞳,深深地看向柳颐期,随后合上双目,向前滑坠。
那是个让人心跳停止的瞬间。
柳颐期眼中只剩下云笙倒下的身体,除此以外的一切全部都销声匿迹,他拔腿狂奔,向云生张开双臂。
巨大的能量早已将囚室的天花板和地面全部摧毁,在他的双手接触到云生身体的瞬间,岌岌可危的地面骤然塌陷,柳颐期只感到身体一沉,两人伴随着无数巨大石板,坠入洞开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