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颐期在一片黑暗中睁开眼。
最后一刻,他和云笙一起摔下来了,这片黑暗是什么地方?
他尝试向前摸索,却感知不到自己的手臂。
怎么回事?
正在这时,一道昏暗的光线从上方照下来,柳颐期随即感觉身体一轻,不受控制地向着光芒飞去。
穿过明暗的分界线,视野顿时变得开阔。他先前居然呆在一只罐子里,这是他在幻境中见过多次的,云笙逃到人界后一直不离手的那只罐子。罐口打开,照进罐子的光线,来自房间上方昏暗的旧灯泡。
不知为何,他的视觉、听觉都非常模糊,就像眼睛蒙着纱帘,耳朵盖着海螺,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光圈此消彼长,迷幻低沉如水流的底噪持续环绕着他。
柳颐期睁大眼睛仔细辨认。
这是一间阴暗逼仄的地下室,窗户的位置挂着防水布,仅有的光源就是头顶这颗灯泡。
灯下人穿着件厚厚的白色毛衣,长发扎成一束低马尾,不够长度的散发垂在耳侧。柳颐期浮在半空,只能看到他的下巴,房间内应该很冷,他的指尖和下巴尖都冻得发红。
这个人就是云笙。
这是什么地方?
在柳颐期的记忆中,第一次认识云笙,就是在六岁那年的惨案上;在孟章的记忆中,第一次见到云笙,则是在那片血色的大地上。
他从未见过这间地下室,甚至从未见过云笙穿这件毛衣。
思考间,声音忽然消失,云笙抬起了右手。
柳颐期这才看出,云笙刚刚一直捂着胸口,而那声音,则是他在轻诵口诀。
随着右手举起,一根金色的线,被从心口牵了出来。
这根线柳颐期无比熟悉,他不止一次看到它出现在自己身上,那些在皮肤上显露、微微发光的金线,与云笙拉扯着的这根一模一样。
看到它的一瞬间,柳颐期这缕游荡的意识,有种被搅散的恍惚感。
现在他已经知道,这金色的线就是云笙的神魂。
罐子里装着的是孟章的魂魄碎片,他正附着在孟章的残魂上,亲历“柳颐期”诞生的那一天。
云笙把魂线引出以后,将孟章的残魂拉向自己,接着仔细地操纵魂线,沿着神魂残损之处,将两魂拼合。
这个动作需要非常多的耐心,云笙几乎是屏息凝神,一动不动,只有双手灵活飞舞。
整个过程持续了很久,也许有几天,也许有几个月,云笙不吃不喝,甚至没有休息,就那样站在灯下,像穿针引线的绣工,又像虔诚供奉的僧徒,给孟章的碎魂缠绕上绚丽的金线。
困住柳颐期的那层无形的隔阂,随着孟章神魂越来越完整,渐渐消弥。
现在,他可以清晰地看到云笙的脸。此刻的他比后来柳颐期熟悉的那个云笙憔悴很多,眼底有很重的阴影,眉头始终紧拧,在眉心形成深深的沟壑。
柳颐期看得越清晰,就越感觉到他的虚弱。从他胸口引出金线的速度变得很慢,有时候,云笙会停下来,捂着胸口等待很久,才能艰难地重新让魂线延长几寸。
这是不可逆的举动,云笙走上了一条永远无法回头的路。
他将在这条路上献出自己拥有的一切,哪怕是生命。
咔哒的声音让柳颐期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云笙胸口的金线已经消失,他正将一个棕色的泥偶放到旁边的床上。
这个泥偶有巴掌那么大,比陷害赵琦的泥偶精致许多,制作它的人,甚至认真给它的前额留出了一缕头发。
柳颐期说不上心里什么滋味,只能随着云笙的拨动,像那泥偶飞去。
神魂入体,天旋地转。
柳颐期轻飘飘的身体忽然变得无比沉滞,眼前炸出绚烂光华,耳边嗡鸣不止。他努力睁大眼睛,想从缭乱的晕眩中看清云笙,却只看到云笙白色毛衣的胸口处,已然浸透鲜血,赤红一片。
“!”
身体猛一痉挛,柳颐期睁开眼睛,再次进入黑暗。
第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又回到了罐子里。但随即发现并不一样,疼痛随着身体的苏醒从各处传来。
漫长的一梦隐入身体深处,掉落前的记忆迅速进入大脑,他迅速撑起身体,向前摸索,在无数尖锐的瓦砾碎片之中,他摸到了冰凉的手指。
“云笙——”死亡的阴影瞬间来袭,柳颐期身体剧震,喉头一热,“咳!”
血块随着紧张的低吼冲出喉管,溅在石头上。
用力握住的手指轻轻一颤。
云笙还活着。
柳颐期沿着他的手指摸索,拨开盖在身上的石块。云笙也恢复了一点意识,动了动身体。掉下来时柳颐期抱住了他,所以云笙趴在柳颐期的腿上,他身体一动,触感便迅速传到了柳颐期身上。
柳颐期一左一右抓住他的双手:“还能动吗?”
隆隆闷响从前方远处传来,一瞬间柳颐期以为又要崩塌了,但随即意识到是云笙在收回尾巴。
震动停止,云笙慢慢支起身体,万籁俱寂中,向柳颐期的方向爬了一步。
柳颐期的心不合时宜地一跳。
其实云笙只是想挣开压住身体的石头,也只有柳颐期这里有容纳身体的空间。或许是因为四周太过寂静黑暗,柳颐期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触感上,因而让这个动作在求生之外,多了几分暧昧的解读。
石块碰撞,裤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掌心接触地面,云笙又向前爬了一步。
过中线了。
云笙的小臂抵着柳颐期的腰,有点发抖。
柳颐期握住他的手腕,很细,轻轻一抬就能把他的上半身整个掀起来,然后把这双手腕放在自己肩上,云笙随之倒入怀中。
“嗯……?”
云笙被突如其来的一掀改变姿势,吓得挣扎了一下。
两片发热的胸膛贴在了一起,温度升高,像是漆黑雨夜中忽然亮起的暖色灯光。
在经历了漫长的危机之后,在这片废墟之中,竟然觅得了片刻安歇。
在这片宁静之中,柳颐期轻轻开口:
“六岁那年,罗刹袭击的,真的是我的父母吗?”
云笙身体一僵。
“我刚刚做了个梦,”柳颐期说,“我梦到了……还没有身体的时候。女娲土做出来的生命,不是从呱呱坠地的婴儿开始的,我对过去的记忆很模糊,到底是因为生病,还是因为,记忆根本不存在?”
柳颐期对地下室没有印象,但是他记得那片血泊,以及倒在地上的男人和女人,他们两个都看着自己的方向,眼睛却蒙上了死亡的灰色帷幕。
“他们……不是你的生父母,但在你醒来以前,他们照顾了你一年零七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