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泥偶造型相当简陋,整张脸的五官都被敷衍塑出,只有嘴巴相当夸张地挖了个很深的洞,看起来就像在张大嘴巴,拼命吸食什么东西。
不知是不是错觉,当它躺在沈陵手心的时候,那与身子黏在一起的胳膊和腿,似乎在以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幅度挣扎,看起来就像在持续地微微颤抖着。
这是活的泥偶。
柳颐期看着这东西,心中有了猜测,向云笙无声确认。云笙神情极为严肃,显然认出了它。感受到柳颐期的视线,云笙以口型说:女娲土。
女娲土。果然是这个东西。
赵母瞪着那个人像,声音颤抖:“这是什么东西?”
“这就是把你孩子变成现在这样的罪魁祸首,”沈陵淡淡道。
“怎、怎么可能……他给的东西,他怎么会害我们……”
沈陵这会儿已经完全抛弃了那套“营业”的说话方式,走到赵母面前,让她能看清这个面目模糊的泥偶:“所以,为了救你的好儿子,你们最好不要再有任何隐瞒。”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那姓张的亲戚不是什么好东西!”
赵父撂下这句话,摔门而去。
赵母看看病床上的儿子,叹了口气。只是这一瞬间,她好像就已经苍老了许多。
“我们去外面说。”
她站起来,穿过所有人,走向客厅。
赵琦的确对柳颐期说了谎,他家并不是什么天师世家。他的父在一家公司当经理,母亲也只是做些代购生意,两人都是普通人。
但母亲的远房亲戚,的的确确有些仙缘。据说他自幼便上山拜了师傅,二十年来几乎不下山。
赵母当年看自己的孩子学业无望,想过也送他去拜师,然而当初收下她这个亲戚的宗门,却告诉她这个孩子根骨不佳,即使进门也不会有什么好成绩。
但为了磨磨孩子的心性,赵母还是把找去送进山,和其他弟子一同修行了一段时间。
这段修行也算有些成果,回来以后,孩子倒真的安分不少,并且,他还带了一只狐狸回来。
赵母一直把那只狐狸当宠物养,从来没想过他其实可以变成人。
“你现在还能联系到这个亲戚么?”柳颐期问。
赵母摇摇头:“他不用手机,之前联系我,也是托人寄信告知。说是师父要他出山历练,他带了几个‘金水送财’,放在家里能聚财,孩子他爹最近事业不顺,我也是一时糊涂,才……”
“那人的名字,宗派的名字,你知道么?”
赵母又点点头:“知道,说是谛灵山派,那个人姓张,应该是叫……张冶。”
柳颐期的脸色变得十分好看。
在街角突然出现的神秘道士,自称是首次下山,已经和山下的生活脱节。
种种诡异的巧合,在此刻连成了巨大的织网,将所有人笼罩其中。
张冶抱着的那只狐狸的身份,此刻也终于得到了揭晓。
柳颐期凑到沙发旁,碰了碰坐在沙发边缘的云笙,小声道:“张冶怀里的那只狐狸,不是因为怕你才叫的。”
他指了指自己,露出看破真相后的一丝嘲弄:“我曾经和胡玖见过一面,他认出了我。张冶怀里那只狐狸,就是赵琦的‘家仙’胡玖。”
柳颐期开始后悔没有找他要联系方式了。
云笙手臂支在扶手上,脸色倦容清晰可见,但他仍然蹙眉思考,听完柳颐期的话,问赵母:“张冶带了五个金蟾下山?”
“你们在外面……果然听到了。”赵母恍然发笑,“是的,我看到的有五个。我想,他应该并不是为了杀我儿子,只给了我那个下了咒的金蟾吧?”
“你说的对,剩下的四个金蟾可能也有问题。”柳颐期道,“我们要去追踪这个人。”
赵母以怀疑的目光看向这个说话的年轻人。
“你不是说,你是我儿子的同学吗?你们是不是和姓张的是一伙,合起来骗我?”
柳颐期搭在云笙肩膀上,微微一笑:“这是大学生兼职,我在给我哥当助手。”
手指下的身体不安地动了动,云笙扶着额头缓缓起身,随后对赵母颔首,轻声说:“赵琦的情况已经稳定,把他和泥偶分开,他就能逐渐回复,等我们解决施术人,他就能醒过来了。”
从柳颐期的角度可以看到云笙忧心忡忡的目光,他似乎并未因救下赵琦感到欣慰,身形一晃,向门口挪动脚步:“我们就不继续叨扰两位——”
“太好了……”赵母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中,情不自禁露出笑容,随后意识到自己失态,也站了起来:“谢谢,你们的报酬……”
轮到对钱最有兴趣的沈陵出场了。沈陵示意柳颐期和云笙先出去,快步走到赵母面前,笑容和煦:“和我说就好。”
趁沈陵控住赵母,两人带着泥偶离开赵家。
电梯上,柳颐期问:“这个小人就是用女娲土捏出来的?女娲用土造人,这东西是活的?”
云笙说:“是活的。”
“那要除掉它,是不是……”柳颐期在泥偶的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泥偶仍然在微微挣扎,那样子十分诡异,仿佛真有个小小的人被困在人形的麻袋里。
“是。”云笙点点头,“女娲土和普通泥土最大的区别,就是能装载魂魄。只要往里面放入魂魄,它就有意识、能感知。”
“魂魄从哪来?”柳颐期放在泥偶脖子上的手指加重了力度,那个小东西挣扎的幅度更大了,甚至发出了尖叫——不同于咽喉发声,叫声更像灵魂的震荡,变成一阵剧烈的耳鸣,同时刺入在场的两人耳中。
“一般用制作者分裂出来的魂魄,或者刚刚死掉、尚未消失的魂魄来制作。”云笙解释,“如果以灵魂的观点去看待,它们实际上就是分离魂魄的那个人……”
不是另一个崭新的生命,而是对一个存在的人的复制和延续。
柳颐期忽然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好像自己这副躯体,就是一个装着孟章灵魂的躯壳。
电梯门打开,他若有所思地向外走。
“我……”
身后却传来一声闷响。
柳颐期猝然转身。
从给赵琦渡灵力开始,他就处于透支状态,几乎是恍惚着坐在赵家的客厅里,柳颐期拍肩的时候,他几乎支撑不住那只手的重量。
此刻,疲乏的神魂终于难以维持身体运转,他只能看着柳颐期离他越来越远,竟与多年那个远离的背景重合——
他心神震颤,悲哀与绝望忽然间海啸般灭顶而来,胸口、手臂浮起鳞片,向后重重的撞在电梯的金属门上。
咚!
然后,前面的那道身影回头了。
那是个颇为坚实的怀抱。
云笙头晕目眩,胸腔震痛,他并不知道自己口鼻出血,也不知道自己的手,紧紧与柳颐期的手相握。
柳颐期把他抱了起来,走到楼外,走进阳光下,他的皮肤长出鳞片,淡白底色,七彩华光,随着步伐的颠簸,折射出钻石般的闪光。
“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