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他太累了,他不想再坚持了,他想在这个声音身边,闭上眼睛,好好地睡上一觉。
但他在哪里?云笙茫然地寻找声音源头,被柳颐期轻而易举地抬起下巴。
“看着我,”柳颐期收紧手指,带来绵延的疼痛,他提高音量,呼唤那双眼的失焦视线,“看着我,云笙!”
不对,怎么会听到他的声音?他明明已经死了,自己亲手确认过的。
而且,他从来没有这么急切地叫过自己的名字,好像担心自己会离开似的。
“……云笙,醒过来!”
不是孟章,在他身边的人有另一个名字,是他起的名字,他叫做……
“我是柳颐期,看着我!”
另一只手从后托住了云笙的后脑。
“咳——咳咳!”云笙咳出一口血,终于从游魂似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从柳颐期手里抽回自己的手,但这一次,柳颐期牢牢抓住了他。
“你已经咳了很多次血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云笙抹掉嘴上的血:“没事,只是给出去了太多灵力……”
“你在骗我。”但柳颐期强硬地打断他,否认了这一点。他目光深邃,像剥开硬壳那样,强硬地戳穿云笙的伪装:“你喜欢用灵力消耗做挡箭牌,但事实根本不是这样,灵力消耗的症状是嗜睡,但你一直在吐血,你的手臂——”
他抚摸云笙的手臂,星星点点的鳞片此起彼伏地闪光。
他被骗了太久,直到他自己也体验过灵力透支,睡了几天几夜,终于发现了其中一点微妙的区别。
“追踪女娲土的那次,你吐血了,给我治伤的时候,你也吐血了,还有更早的时候,遇到罗刹的那天晚上,我醒了,看到床上有一滴血。罗刹对你来说,根本不是什么需要消耗大量灵力的才能制服的恶鬼,你在我的房间里,在我的床边,也曾经吐过血。”
柳颐期”目光锐利,如鹰爪攫取猎物般紧紧盯着他:“难道做这些事情,都会有同样的症状吗?”
云笙无措地睁大了眼睛。
他不知道柳颐期竟然能从细枝末节中推断出这么多东西,原地愣住、动弹不得,即使柳颐期捧住他的脸,这么僭越的动作,他也没有制止。
“你一直瞒着我,瞒了相当久,”柳颐期蹲在云笙所坐的长椅旁边,自下而上地仰视他,如此一来,云笙无论看向什么地方,都躲不开他的目光,“我查过你的症状,这是魂魄缺损的表现,你魂魄有伤,是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告诉我?”
查过……?柳颐期不是整天粘着他吗,到底是什么时候查的这些资料?
柳颐期仿佛猜到他想说什么,拿出手机,打开和阿几的聊天记录。竟然就是在他们调查女娲土那天,去警局看监控的时候。
“我可以不听你对我的态度,因为我相信,你已经知道我和孟章是有区别的,我会比他做得更好,”柳颐期顿了顿,那目光中竟然真的有一丝难过,“但我想知道关于你的事。你受的这些伤,究竟是不是和我有关?”
“……”
空气一下非常安静,柳颐期正等待着他的回答。
沉默过后,云笙低声道:“我曾经……也分裂过魂魄。那时候我刚从妖界逃到人界,为了活下去,我用尽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
“如果你想问我的病症是怎么回事,”云笙说,“就是那时候割裂魂魄的后遗症。”
一场干瘪的演讲,就这样到此结束。
只等来这么简单的两句话,柳颐期还是不死心:“要怎么做,才能让你恢复?”
“没有办法。”
沈陵的声音突兀地冒出来。
柳颐期一记眼刀飞去,只见沈陵从楼门走出,身影从阴影中亮起,后面跟着看热闹的郑风。
一阵风从两人间穿过,无数落叶随风而去。
“魂魄的损伤是永久的,不可逆转,”沈陵对柳颐期解释,眼睛却看着云笙,“它是灵魂的缺失,必须用其他灵魂填补。”
“填补?”
“所以才会出现那么多替死鬼,那么多丢了魂的人,那么多肉傀,”沈陵一直走到柳颐期面前,伸手,“那只泥人呢?”
柳颐期张开手。
从抱住云笙开始一路走到这个长椅,他都紧紧攥着拳头,拳头里面的泥人变成了两截,身首异处,它已经不再抖动,也不会发出那种灵魂层面的尖叫了。
虽然它“活”的方式还有争议,但现在是的的确确,没有争议地“死”了。
“……”沈陵没接过去,“你手还挺快。”
“如果泥偶里面的魂来自制作引魂阵的人,你和云笙在给赵琦注入灵力的时候,就已经惊动他了。”柳颐期道,“所以留着它唯一的作用就是增加所有人的痛苦。”
见沈陵并不惊讶,柳颐期就知道自己说的是对的:“你和云笙都知道这个道理,但你们都没有出手,我想,你们可能出于某种原因下不去手,所以我就出手了。”
“……万一云笙要靠这个追踪对面呢?”
“追踪术已经不管用了,那人能在海纳堂故意设陷阱伤云笙,怎么可能在这里失误。”柳颐期道,“接下来我们只有两件事要做:第一,找到剩下的金蟾摆件,看看里面是不是都有泥偶;第二,找到张冶,问清楚情况。”
沈陵挑眉:“安排任务?”
柳颐期道:“我和云笙见过张冶,由我们去找。”
“我们追踪金蟾?”沈陵刚说出口,忽然卡壳,“不对,这事跟我可没什么关系,我只是——”
“我们追踪金蟾。”
他身后,郑风忽然道。沈陵猛地回头,攻势逆转,变成柳颐期在看热闹了。
“你能干什么?”沈陵咬着牙问。
郑风说:“如果真有咒术,这东西不可能卖给懂行的人,懂行的人必定能看出里面的陷阱,而不懂行的人,买它是为了求财。所以,这件事靠钱就能解决。”
郑风向他们展示自己的手机,他不知从哪学会了用交易平台,正发出一条求购需求:“寻找同款‘金水送财’,里面是赵家被打碎的金蟾照片”,可怕的是,已经有人在联系他了。
“你哪来的那么钱?”沈陵咬牙切齿。
“手下。”郑风理所当然,“我只需要等着进贡就行。”
沈陵:“你手下不是那群蓝色的狗吗?”
“那是宠物,”郑风微微一笑,“我不当鬼王,只是因为我懒得当。”
沈陵白眼翻上天,抓起柳颐期手里的碎泥人,转身便走。郑风好整以暇地跟上。
“我用追踪术,看看能不能找到张冶。”长椅上,云笙轻轻道。
“不用,”柳颐期转身,对云笙伸出手,“你要知道。人族的思维方式也很省力,只要让别人干活就行。我们回海纳堂,我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