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花了半个小时,阿几终于赶到现场。为了出这趟门,阿几特意换了身大众化的运动服,头发高高梳成马尾,转眼就成了邻家小姐姐的样子,和哥特视觉系差异之大,让柳颐期不敢上前去认。
“你那身衣服呢?”他谨慎地问。
“哪身?你说‘真夜血华’啊,当然是留在店里了——那是上班的时候才穿的!”
虽然完全听不懂“真夜血华”是什么,但从名字里倒是能对衣服有几分联想,确实挺像那么回事。柳颐期点点头:“你出门之前,不会遇到过一个打扮得装模作样,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吧?”
阿几捂着脑袋思索了一会儿:“好像遇到过,长得挺帅,就是有点油,也不知道现在的年轻人为什么都喜欢这种打扮……我那时候正着急走呢,就跟他说要关店了,过两天再来。他倒也挺配合,跟着我一起出去了。”
看样子阿几完全不知道自己在不经意间已经被摸了个底儿掉,毕竟实力相差悬殊,这事也不怪阿几。
柳颐期深表同情,随后决定不把郑风借走她“真夜血华”装造的事情说出去,为她保留最后的尊严。
他还在琢磨郑风,阿几已经把鬼打墙抛在脑后,从随身的包包里拿出几颗暗红色的药丸,说道:“你要的东西我都给你带来了。”
“谢谢,”云笙接过药丸,转头拉过佘麒的手,一颗颗放进他的掌心,“我让阿几带了些增加修为的晋元丹,是给你的。”
“原来你是这个意思,”经他一说,柳颐期恍然大悟,“这毒要吸收足够的灵力才能解开,所以,只要能喂给它足够的修为,毒力自然会消退。虽然没有解药,但知道原理就方便得多。”
“我……”佘麒声音发抖,空洞的双眼颤动着想要看清眼前的人,仓皇无措:“我真是小人之心,我真是……”
“没什么,你我为同僚,本来就该互相帮助。”云笙眼眸低垂,“况且,你也没有说错,我被骂是应得的。”
“这药……”佘麒拿在手里,迟迟不动。
“吃吧,”云笙对着空洞的双眼笑了笑,“还是说,你嘴上说得好听,心里仍旧不信我?”
哥哥病情有解,佘巧非常开心,决定请大家晚上吃顿好的。
天黑时分,院子里架起篝火,只见地上插着五尾大鲤鱼,各个死不瞑目,张着嘴,仿佛仰天质问:
我到底在期待什么?
柳颐期绕着火堆走了一圈,小心问道:“你放调料了吗?”
“当然!”佘巧信心满满,回头招呼,“哥哥,出来吃吗,还是我给你送进去?”
阿几是第三个出来的,看到插在地上的树枝烤鱼,这个社会人士十分震撼:“好怀念,感觉上一次用这种原生态的方法烤鱼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你们不这么烤鱼吗?”佘巧刚好陪着佘麒出门,闻言吃惊道,“那你们怎么吃?”
“你见过人类的夜市吗?”阿几讲得眉飞色舞,“木炭明火,烧热的钢丝网刷上油,把肉往上一放,立刻滋滋作响,油水滴进炭火里,呼啦——从下面窜上来,再撒上各种五香蘸料,辣椒粉,那真是隔着半条街都能闻见香味!”
咕咚!阿几咽了咽口水,眼里迸发出渴望。
“所以呀,别老觉得人类都是敌人。闭门造车是不对的,你得多和社会接触,人类社会已经发展得很厉害啦,”阿几做总结陈述,“有机会姐姐带你出去逛逛,带你看看好吃的好玩的,保证都是你以前没见过的。”
佘巧点点头,又看看身边的佘麒:“等哥哥病好了,我和他一起去。”
“没问题!”阿几简直是孩子王,对小孩有的是力气和手段,情绪饱满地点点头,再一伸手,“来,做个约定,击掌!”
啪!
柳颐期踩断了一根树枝,惊动云笙,云笙看了过来。
这里离火堆边的三人已经很远了,声音被空气稀释,变成了飘渺的底噪,与沙沙作响的夜风共同唱和。
“在这做什么?”柳颐期问,“也在等我叫你吃饭吗,哥哥?”
他故意把“哥哥”二字咬得很重。云笙神色微妙,好像两人在共同玩一个扮演游戏,观众和演员都是他们自己。他摇摇头,说道:“我只是没听到。”
“这么专心,在想什么?”
柳颐期走到云笙身边。面前就是山崖,下方的碧绿树海在夜色中仿佛柔软的大网,只需动用一点点灵识,便能看到成千上万金色、绿色、蓝色的光点,那是草木生长中汲取的灵力,也是孟章力量的源头。
片刻停顿,云笙说:“在想孟章。”
能让云笙心绪不宁的,只可能是这个人,柳颐期已经猜到会是这个答案,但这不是他想要听到的答案。
“在想他什么?”柳颐期问。
没有预想中的生气,反而轮到云笙惊讶了,他一时有点拿不定柳颐期的态度,斟酌道:“当年孟章中毒,本有解药,只是阴差阳错,没有吃下去。我原以为海纳堂会知道解药的线索,没想到赤弥刹却说此毒无药可解。”
如果赤弥刹所言是事实,当年那解药是从何而来?
“这有什么值得想的,反正孟章已经死了。”柳颐期无所谓道,“难道你觉得那解药有问题?”
“……因为殿下的解药,是被我盗走的。”
说完这句,云笙缓缓地,长长地舒了口气。
然后,柳颐期笑了起来。他笑得毫不遮掩,而且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云笙古怪地问:“你笑什么?”
“你一直忧心忡忡的,不会是把孟章的死归因到自己身上了吧?”
柳颐期像听鬼故事却不相信有鬼,而把鬼故事当成笑话的那种人。
“我不相信你会偷药。”柳颐期忽然说。月光下,他的脸散发着柔和的冷光,偏头与云笙对视,恍惚间,好像是孟章在说话。
“……”云笙撇开视线,“你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无所谓,反正对你来说,我应该是最接近‘孟章’的人吧?”柳颐期笑道,“我比孟章更了解你,你不可能偷药。”
“这是我自己承认的。”
“那也一定另有隐情。”柳颐期说,“你连抹杀掉我都做不到,怎么可能去害——”
“什么?”云笙打断了他的话,满脸不可置信,“抹杀……你?”
柳颐期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里曾经可以看到金色的丝线,他现在已经知道,那是另一个魂魄埋在他身体里的暗喻。
地下的黑暗中,有个声音幽幽响起:
杀了他,你的身体属于你自己。
“我的身体是极好的容器,不是吗?”他说,“孟章魂飞魄散,连肉身都不复存在,复活他的难度很大,你已知的任何一种手段,都不能保证成功,所以你找到了我。我的父母被罗刹杀死,年纪又小,正是绝好的容器……”
来找我,我可以帮你杀了他。
“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