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下去做什么?”佘麒双眉上挑,火冒三丈,“你知不知道为了带你出来——”
“你才是什么都不知道!!”佘巧双眼通红,连发丝都在激动中颤栗,“爹死了,你也要死了!我们还留在这个地方,连家都不回去!”
双方剑拔弩张,言辞激烈,脚下沙地仿佛战场,声音大得惊飞了附近树上所有看热闹的鸟。
也包括看热闹的人。
依着墙的柳颐期向后半部,把房间门关上,声音立刻退到千里之外,成了模糊不清的一团。屋内暗了几分,斑驳树影在墙壁上摇曳。
回头,只见云笙坐在床上,被子掀开一半,半是茫然,半是疑惑地向他看来。
“这么快就醒了?”柳颐期走上前。
“嗯……”云笙看看睡在床铺正中的自己,又看看一副没睡醒,精力不济样子的柳颐期,问:“我是不是挤到你了?”
“这个嘛……”
柳颐期移开视线,记忆回溯到前一晚。
从洞里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两个醒着的筋疲力尽,一个昏着的没有动静,两人合力,终于把佘巧送了回去。
在这样高强度的压榨下,他的丹田再次剧痛,把佘巧往佘麒怀里一推,转头就吐了两口血。
佘麒看不到,但听得到,吓得不轻,这次不敢说话了,摸索着给两人倒了热壶茶。云笙脸色极差,不知是因为看见柳颐期吐血,还是因为又受伤又溺水,身体支撑不住。他把柳颐期拖回房间,坚持给他渡去灵力,柳颐期试图阻止,把云笙压翻在床上……
后来发生的事柳颐期已经记不清了,他又困又累,可能表现得像应酬晚归的宿醉丈夫,等到再睁开眼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完全把云笙当成了抱枕,紧紧搂着。云笙显然尝试过挣扎,但是失败了,委委屈屈地挤在他和墙壁中间。
怎么抱得这么紧?难道是孟章趁自己困得意识模糊,占领了身体的主导权,强占了人家?
云笙体温偏低,手总是凉的,这会儿因为抵着柳颐期的胸口,又盖着被子,竟然被捂得发热,连带着脸颊也多了几分血色。柳颐期睡前还在担心他会不会发炎感染,现在看来,他的身体似乎达到了最近一段时间最好的状态,几乎像是记忆里的云笙了。
如果当年同床共枕,每天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就会是这样的景象吧。
不对,那是孟章想的,不是我。
应该杀了他——念头毫无征兆地跳入大脑,打断思绪。柳颐期闭上眼,做了几个深呼吸,把杀意驱赶出去。
“唔……”
云笙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感觉有风灌入被窝,倦意拉扯着他的意识,想醒也醒不过来,不由得皱眉挣扎。他现在要是醒来了,不就看到自己抱着他了吗?于是,柳颐期做了个相当极端的决定:把身上的被子全都塞给云笙,然后连人带被子抱上去。
这是一步险棋。
对于柳颐期而言是如此,因为他根本没有哄人睡觉的经验,只有扰人清梦的经验。他从未面对云笙如此紧张,一眨不眨盯着那轻颤的睫毛,祈祷下一刻不要睁开,但云笙甚至小幅度挣了挣,好像马上就要从梦的泥沼中浮出。
电光石火之间,柳颐期想起了看过的哄小孩的招式,在云笙背上轻轻拍了拍,低声说:“再吧,我在这里陪着你呢。”
不对。这话对孩子说,和对大人说,带来的效果完全不同。
声音一出,柳颐期终于发现了其中的差距,然而为时已晚。
没想到,云笙居然真的停止挣扎,往被窝深处埋了埋,下巴缩进被子里,又睡了过去。
“……”
柳颐期僵立当场。云笙呼吸平稳,热气吹在柳颐期露出的皮肤上,一阵阵麻痒。
他松开手,爬下床,打开门,决定去吹吹山里的冷风。
时间回到现在,从山里逃回来的柳颐期摇头否认:“是佘家兄妹吵架的声音有点大。”
这个谎言说得毫无负担,因为在他说话的同时,外面还传来佘巧的怒吼:“他说会帮我们打开通道!”
紧接着是佘麒的厉喝:“你连他是人是鬼都不知道,就敢相信他的话?!”
“……确实有点大。”云笙若有所思。
他的手机恰在此时响起,接起后,阿几的声音从中传来:“我到了,你都不出来接我一下吗?”
云笙眉头微皱,起身出门。
“不要再说了,”院子里,佘麒懊恼摆手,“我们回不去,你以后别再下去了。”
“你……你……”佘巧似乎很想骂哥哥,但是词汇量太过贫瘠,“你”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话,不上不下地卡在那,眼看就要败下阵来。
正在此时,脚步声响起,一个从头到脚都包裹再黑色中的女人,踩着高跟走进了院子。
她扫视院子一圈,目光落在佘麒身上,问:“你就是电话里说的那个人?”
“你是谁?”
“我是海纳堂的阿几,”阿几说,“云笙让我看看你的病。”
说着她走向佘麒,但有一个人比她更快一步迎面走来。
“不要着急,”云笙说,“东西带来了吗?”
“看病还需要工具吗?”
阿几微微一笑,绕开云笙,但云笙一伸手,刚好按住阿几的肩膀,眼神冰冷:“阿几在哪?”
电话里处处透着古怪,眼前的人虽然长得和阿几一模一样,语言神态却千差万别。
阿几抿起双唇,眼睛微眯,眼珠颤动,扫视云笙:“你们真难骗。”
一句话之内,阿几的声音陡然从明亮的女声下沉为低缓的男声。气浪爆发,黑雾唰地将她完全笼罩,再展开时,一个西装革履的黑发男人出现在眼前。
男人身形消瘦挺立,两侧几簇过长的刘海垂过眉毛,戴着金丝边眼镜,有种理科高材生的刻板感。
经历两天折腾,院子里四个人全都风尘仆仆,男人一尘不染的衣角和白净面庞显得格格不入,整个人甚至在闪闪发光。
如果不是那张脸的话。
柳颐期在熠熠光芒中站到云笙身旁,表情戒备:“赤弥刹。”
“你们居然靠一张皮就能彼此区分么?”男人勾起薄唇,似乎对自己被认出来颇为惊讶,颔首道,“不过,你可以叫我郑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