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颐期眨眨眼睛,含笑问道:“我和孟章,你会选择谁?”
“什么选择,你们是……你们就是同一个人。”
“可为什么我一点都不觉得我是他?”柳颐期问,“我从小就叫柳颐期这个名字,六岁以前和父母生活,六岁以后被你带走。二十年来,你做天师,我却是个每天上学放学,读书写字的普通人,我想学做天师,经络却出了问题,直到最近才堪堪恢复几分。我这种人……怎么可能转头就成了另一个世界死了一百多年的帝君?”
记忆闪回,孟章将一只灯笼递给他:“要是哪天不做帝君,到人间去做个普通人,应该会很快乐吧?”
下一刻,孟章又成了柳颐期:“如果我拒绝变成孟章,你是不是就会离开我?”
血液涌上大脑,两道影子在眼前重叠反复,云笙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世界天旋地转。
“你们两个干什么呢,来吃烤鱼啊!”
“走吧,你不是来叫我吃饭的吗?”云笙拼命抓住了阿几递过来的救命稻草,“别让他们等太久了。”
柳颐期眼底深沉,静静看着云笙离去的背影。篝火下,云笙身影摇曳,仿佛将要消失的幽魂。
来吧,来找我吧。
柳颐期走了过去。
两小时后,佘麒忽然口吐鲜血,陷入昏迷。
最先发现情况有异的是佘巧,佘麒吐血的声音惊醒了她。那时候佘麒已经进入了无意识的状态,佘巧尝试唤醒哥哥却失败了。佘麒听不见任何话,没有回应,仿佛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一具有呼吸的空壳。
第二个发现的是阿几,她睡在佘巧身边,佘巧的动静吵醒了她。阿几匆匆去拍柳颐期和云笙的房间门,然后折返回来,安慰佘巧。
“怎么会,不是说吃了那个药就能解毒吗?”佘巧眼中带泪,“你们不能骗我啊……”
“让云哥看看,”阿几摸摸佘巧的头,把她紧攥着佘麒衣服的手指掰开,抱起她带到一边,“没事的,你云哥厉害着呢……云哥?云笙?”
走路的声音响起,云笙站在门口。月光从外面招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苍白的光,却让他的脸笼罩在阴影中。
他站着没动,仿佛佘麒已经是一件死物——强烈的既视感让佘巧心中的恐惧达到了顶峰,她挣脱阿几的手,紧紧抱住佘麒的手臂,戒备地看着云笙。
“云哥,你怎么了?”阿几察觉到气氛不对,谨慎开口,随即发现少了个人——总是跟在云笙身边的那个大学生,居然没有和他一起来。
“柳哥呢?”阿几小心翼翼地问。
“……他走了。”虽然是在回答阿几的问题,但云笙始终看着佘麒,似乎是在对他说话。
走了是什么意思?阿几不知道,但云笙面色很难看,她不敢再问。
云笙走了几步,再次对佘麒开口:“回答我,为什么连你也想杀他?”
来吧,来找我吧。
柳颐期正在洞穴之中。他几乎不需要认路,因为每到一个路口,那个声音就会出现。
“你知道吗?”也许是因为柳颐期接受了他的邀请,那个声音格外活跃,滔滔不绝地讲述着,“我就是被孟章关在这里的。”
“你做了什么?”柳颐期问。
“你为什么不问问孟章做了什么?”声音低低笑了起来,“我曾经是他最忠诚的战士。我听从了他的命令,来到此处,却没想到,我再也无法从这里离开。”
“这是水牢吗?你难道被他骗了?”柳颐期在齐腰深的水中艰难行走。他的衣服再次湿透了,什么光也没有,漆黑之中,生物的本能令他感到非常烦躁。
“是的……我被他骗了。”那个声音继续说,“你知道吗,孟章是个骗子,是个道貌岸然的家伙,最擅长制造崇拜。”
“是吗,看来你曾经很崇拜他。”柳颐期道,“我哥也是,他看我比看他的命还重,为了出来,我费了不少劲呢。”
“是啊,我那时候就是个傻瓜。”声音自嘲道,“云笙也一样,越是忠心于他的人,受伤越深。”
涉水的声音微微一顿。云笙受过什么伤?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在他无从得知的记忆缺口里,云笙还受过多少伤?
仿佛猜到柳颐期所想,笑声再次回荡。
“我知道,你在想那条蛇,你真关心他,是因为身体里装着孟章的魂魄吗?”那个声音忽然变大,仿佛贴在柳颐期耳边,令他感到毛骨悚然,“孟章死后,那条蛇去偷了他的尸体和魂魄。然后穿过通道,逃到人界……好多鬼族追杀他,他跑啊跑啊,为了躲开那些鬼族,他跳进了地下河,在快要淹死的时候,来到了这个地方。”
这个地方。
“云笙……来过这里?”
“当然,你应该发现了,他很熟悉这里,好像根本不需要定位,就知道哪里连通出口。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他在这个洞里呆了整整一个月,才摸索出从哪里出去。”
黑暗中,柳颐期撞上了前方的墙壁。接下来的路在水中,他必须下潜,从管道般的狭窄水道中通过。
“我一直看着他,”那个声音继续说,“这里很黑,对吧?那时候也是这么黑,他抱着孟章的尸体,在洞里到处乱转。有时候在水里一泡就是一天,我都以为他疯了。多么可怜,他宁愿死在一个没有出路的洞穴里,和孟章的尸体烂在一起,也不愿意把那块骨头交出去。”
柳颐期嘴边吐出几串泡泡。
甬道狭窄,一旦进来就没有办法后退,只能继续前进。
一个抱着罐子的幻影出现在前方,渐渐凝实了,是云笙。
云笙一直在寻找出口,他像生活在土中的虫子,在错综复杂的洞穴中不断地探索。一个死胡同,又是一个死胡同。没有任何人和他说话,寂静与黑暗中,他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时间,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渐渐的,连自我也淡去了。
他看不到自己的身体,所以身体似乎不存在了。有时候他化出原型,巨大的尾巴能填满整条水道,一动就引得整个洞穴隆隆作响。有时候他双腿蜷缩,倚在角落,就像已经死去多时。
唯一能证明他的存在的,是怀里重要之人的遗骨。
“孟章死后,那些妖缅怀他,纪念他,觉得他是天下最大的好人。但是让他站上那个位置的,却是我们这些已经在世俗中死去的人。”声音再次响起,“所以,我要为了死去的人,为那些将孟章送上敬仰的偶像之位的人,阻止孟章的复活。”
哗啦——水流突然变得湍急,将柳颐期卷进了更深的地方。
地下水之中,竟然还有一处密室。柳颐期被水冲刷到岸上。与洞窟内仅供落脚的嶙峋河岸不同,此处光滑平整,俨然是个人工休憩的平台。
在柳颐期起身的同时,几簇蓝色的灯火倏然亮起,摇曳的光芒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石头墙壁上,有一个仿佛被凭空切开,用力推进去的巨大圆形凹陷,中间横生无数根石柱。一条覆盖着蓝色鳞片的尾巴盘踞石柱之间,交错纵横的锁链从它身体中穿过,由钉入四周的岩壁之中,将这条龙吊在半空,让它盘在圆内。
龙尾黑气四溢,即使站在柳颐期的距离,也能感觉到它巨大的身体压住的地方,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
在柳颐期看向这条龙的同时,它也抬起身体,展现出人类的上半身。双目在黑暗中发光,依稀是一张熟悉的脸。
“你是……佘麒?”柳颐期的声音在巨大的腔室中令人不安地回荡,“那外面跟着你妹妹的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