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院落中的花香缕缕,这西厢房终日弥漫的苦涩药味,像一层无形的阴霾,笼罩着每个人的心。
十四岁的秦荣桑正躺在沉香木雕花床上,锦被下的身躯单薄得令人心惊。他虽已年满十四岁,身高却只一米出头。那张继承了父母优点的脸上,眉眼精致如画,鼻梁挺拔,唇形优美,可偏偏一双眸子黯淡无光,失去了所有神采。
“荣儿,”秦夫人俯身轻语,声音里带着刻意压制的期盼:“这是奶娘特地从山外请来的郎中,说是……说是……有些独到的本事。”
少年纹丝不动,眼睛连看都不看一眼,只空洞的睁着。这样的开场白,他听了太多次。从懵懂孩童到如今,父母带着他踏遍九州寻医问药,从京城御医到江湖游医,最终得到的答案都是摇头叹息?他的心已如死水一般。
他依稀记得三岁那年,还能在春日的庭院里蹒跚学步,追着蝴蝶嬉戏;五岁时,却连站立都成了奢望,这些他也还是自我宽慰,乐观以待,谁知如今,老天竟然连他坐起的权利都要收回,连稍微撑起身子都要靠那副竹制撑架——那还是前些时候父亲特意请江南巧匠用上等紫竹打造的,做工精巧,每一处衔接都打磨得光滑如玉。
胖老头对这份冷淡浑不在意。他在床沿坐下,伸出手指顺着少年纤细的脊骨一节节按压下去。他的手法很奇特,时而轻柔如羽毛拂过,时而用力按压,仿佛在探寻着什么。每按一处,他的眉头就皱紧一分,但双眼始终闪烁着令人捉摸不透的光芒。
司小狸站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认得这种症状——这分明是她在师门医典中见过的“骨不全症”,乃先天不足所致,经脉枯萎,骨质脆弱如琉璃,是药石罔效的绝症。她不禁暗自揣度:这看似寻常的胖老头,当真能创造奇迹吗?
“少爷的生辰八字,可否一观?”胖老头忽然开口,打破了满室沉寂。
秦夫人忙不迭地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红纸,纸张边缘已经磨损,显然被反复取出过多次。胖老头烛火细看,手指在纸上缓缓移动,指节掐算良久,口中念念有词。过了一会,他将红纸递环给秦夫人:“今夜子时,在少爷院中东北方位设一香案,备齐六畜五果作为贡品。夫人定有珍珠吧?”
“有,有,需要多少?”秦夫人看着胖老头的反应,希望重新被点燃,现如今别说珍珠,就是要她两颗眼珠,她也义不容辞毫不犹豫的给出。
“好,取九颗上等珍珠,要圆润无瑕的;一壶十年陈的花雕酒,要窖藏地道的。另外,我开两份药方,一份给我沐浴更衣,一份给少爷沐浴更衣。”秦夫人一听,立即叫人研墨备纸。
整个秦云山庄顿时忙碌起来,下人们虽不解其意,却都期盼着这看似古怪的仪式能带来转机。
子时将至,月色如水银泻地时,香案已经布置妥当。青铜香炉中升起袅袅青烟,六畜五果整齐排列,九颗珍珠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那壶花雕酒尚未开封,就已散发出醉人的香气。
胖老头换上了一身行头——乌黑的长袍宽大而厚重,前后各绣着一道明黄符咒,那符咒的纹路繁复诡异,他还戴上一张青铜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发亮的眼睛。
“归天地敬龙王,轻身打马下坛场……”他摇动铜铃,铃声破空而起,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咒语声忽高忽低,时而如泣如诉,时而慷慨激昂,像是在与某个看不见的存在讨价还价……
燃烧的符纸终于在碗中化作灰烬,随着清水打着旋儿沉底,那水面竟泛起奇异的七彩光泽。
司小狸看得真切,胖老头的舞步看似杂乱无章,实则似乎暗合某种古老的韵律,每一步踏下,地面都仿佛有微光泛起。待舞跳完,他将九颗珍珠接连坠入院中古井,发出清脆的回响,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若有似无的海风咸腥。
仪式完毕后,胖老头摘下面具,整个人的脸色变得煞白,脸上身上也全是汗。他喝了点自己备的药水,很快又恢复常态。
接下来三日秦荣桑的变化可谓肉眼可见。原本苍白如纸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萎靡的精神也振作起来,三日后的破晓时分,当第一缕晨光透过雕花木窗洒入西厢房内,奇迹发生了。秦荣桑竟自己撑坐了起来!虽然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略显急促,双手不断颤抖,他却惊喜地发现脊背能稳稳抵住床柱了,这是数月来从未有过的体验。
“娘,奶娘,我,我好像...觉得身上有了些力气?”多了一丝久违的生机让秦荣桑的声音显得异常激动。
秦夫人喜极而泣,拉着胖老头就要跪下:“仙人,你真乃华佗再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