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书中那些泛黄的纸页上，关于部落巫医的记载，无一例外都指向那个方向。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些微的寒意，也似乎带来了某种若有若无的召唤。司小狸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目的地暂定北方了。

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她早已熟练地重新换上男装，用布条紧紧束了胸，又将一头青丝尽数挽起。对镜自照，镜中人眉目清朗，虽略显瘦削，但眼神透着一股子少年人的执拗与机警，俨然一个行走江湖的落魄少年郎。她对自己的扮相还算满意。

这一路，走得并不轻松。盘缠像是掌心里的水，不知不觉就漏得许多了。

每当钱囊渐瘪，司小狸便得寻个城镇落脚，设法多赚些。她年纪轻，力气不算顶大，但胜在身手灵活，也能吃苦。在喧闹的茶馆里，她当过跑堂，提着硕大的铜壶，在桌椅与茶客间灵巧穿梭，偶尔还要陪着笑脸，应付些难缠的客人；在市集空地上，她耍过几趟剑法，虽是些强身健体的入门功夫，舞动起来倒也银光闪闪，颇有看头，能引得几声叫好，换来几枚铜钱；到了码头，她也能咬着牙，混在那些精壮汉子中间，扛起不算最重的麻包或木箱，一步步挪动，汗水浸湿了男装，脊背被压得生疼，她也只是默默忍着。

无论做什么活计，她总不忘竖起耳朵，留意着南来北往的闲谈，尤其是那些关于部落、古老巫医、诡奇巫术的零星传说。有时是酒客醉后的胡言，有时是老者哄弄孩童的故事，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她都一一记在心里，试图从那纷乱的线索中，拼凑出一点真实的踪迹。

这日，她在一家名为“上好居”的茶馆忙活到深夜。茶馆打烊，掌柜结算了这几日的工钱，不多，倒也够她支撑些时日。她将那一小串铜钱并一小块碎银子小心揣进怀里，拍了拍，这才感觉踏实了些。推开茶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凉意袭人的夜风扑面而来，让她精神一振。

刚走下台阶，还没拐进旁边的小巷，一个熟悉的身影又杵在了眼前——还是那个胖乞丐。

这胖老头跟了她足有三日了。每次出现，都是那副涎着脸的模样，伸着手，目的明确——讨钱买酒。司小狸心软，头两次见他可怜，曾想拉他去吃饭，但这老头固执得很，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嘴里反复念叨他那套理论“先喝酒，后吃饭”。

今夜他又来了，依旧是那身油渍麻花、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棉袍，圆滚滚的肚子挺着，加上那标志性的大耳朵和面目慈善的微笑，颇有几分弥勒佛的样子。

司小狸按了按怀里的钱袋，一股无名火蹭地就冒了上来，她停下脚步，没好气地道：“欸，胖老头，你干嘛老是阴魂不散地跟着我啊？我脸上是写了‘冤大头’三个字吗？”

那胖乞丐一见她开口，立刻堆起满脸的笑，皱纹都挤到了一处，嘿嘿两声：“嘿嘿，少侠好啊！您看，这可不是缘分嘛，又见面了啊！”他那双小眼睛，滴溜溜的。

司小狸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赶忙将手臂交叉抱在胸前，护住钱袋，语气更冲了：“你可别看了，没钱！我这点辛苦钱，可不是给你打酒喝的！”

“少侠，行行好，行行好嘛！”胖乞丐搓着手，做出可怜巴巴的样子，“您听听，我肚子里那酒虫，又在咕咕地召唤了，难受得紧啊！”

司小狸这次是铁了心不想再理他。这老头有手有脚，身体看起来比自己还壮实，却只想不劳而获。她硬起心肠，扭过头就要走。

胖乞丐见她神色坚决，不似前两次那般好说话，眼珠一转，立刻退了一步，语气也软了下来：“那……那要不，你请我吃碗面？肚子实在是饿了，咕咕叫呢！”像是为了证明他所言非虚，他的肚子十分配合地“咕噜噜”响了几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那肠鸣声入耳，司小狸迈出的脚步不由得顿住了。从小到大，她最知道饿肚子的滋味了，那种前胸贴后背、心里发慌的滋味有多难受。硬起来的心肠，像被戳了个小洞，又有些软化了。她叹了口气，转过身，看着那胖乞丐，虽仍板着脸，语气却缓和了些：“吃饭可以，喝酒，想都别想！”

胖乞丐顿时眉开眼笑，连连作揖：“谢谢少侠！少侠仁义！”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街角一个还未收摊的面摊。摊主是个沉默寡言的老汉，正就着昏黄的灯笼光芒，擦拭着锅灶。司小狸找了张干净的条凳坐下，对那老汉道：“老板，来两碗阳春面，多撒点葱花。”

“两碗不够吃。”胖乞丐在她对面坐下，眼巴巴地瞅着那翻滚的面汤锅。

司小狸白了他一眼：“不管啊，没钱了！你看看你，胖成这样，少吃点对身体好！”

胖乞丐腆着脸，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商量：“那……少侠，好人做到底，吃完面，再给我买壶酒，润润嗓子好不好？就一壶，最便宜的那种……”

“不好！”司小狸斩钉截铁地打断他，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八度，“老头，我赚钱很辛苦的耶！你是没看见我在码头扛包扛得肩膀红肿，还是在茶馆跑堂跑得腿脚发软？你别老打我这点血汗钱的主意好吗？”说完，她又狠狠瞪了他一眼。

胖乞丐也不生气，只说：“赚钱……哪里需要那么辛苦啊。”

这话可戳到了司小狸的肺管子，她气不打一处来：“不辛苦？你说得轻巧！不辛苦你倒是去赚啊！我看你虽然年纪一大把，但有手有脚，身子骨也厚实，力气肯定不小。明天自己去码头，找个工头，搬搬货物，一天下来也能挣出几顿酒肉钱！何必天天低三下四地求人？”

“不不不，”胖乞丐把头摇得像狂风中的蒲柳，“我不去，我不赚那种钱，太辛苦了，流一身臭汗，不符合我的……我的身份。”

“身份？”司小狸简直要气笑了，“你一个乞丐，还要什么身份？好吃懒做！我跟你说啊，胖老头，看在你饿肚子的份上，这面我请你。但这是最后一次了！吃完这顿，各走各路，你不许再跟着我了！”她一边拿起筷子搅拌着刚端上来的、热气腾腾的面条，一边语气坚决地宣布。心里暗暗发誓：这个死老头，又懒又馋，下次就算他饿晕在路边，我也绝不能心软，一定不要管他了！

谁知，那胖乞丐吸溜了一大口面条，咽下去后，却不紧不慢地说道：“小丫头，我观察你也有几天了。”

司小狸心里咯噔一下，手下意识按住了放在腿边的剑柄：“观察我什么？”

胖乞丐仿佛没看到她瞬间警惕的眼神，继续慢悠悠地说：“你这一路没少打听那些巫医巫术的传说吧？”

司小狸盯着他，摸不清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敢轻易接话，只是含糊地反问：“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是的话，”胖乞丐抬起他油腻腻的脸，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那你可就走运了，天大的运气砸脑袋上了。”

“此话怎讲？”司小狸按捺住心跳，追问道。

“你可知我是谁？”胖乞丐放下筷子，挺了挺他那圆鼓鼓的肚皮，试图做出几分高深莫测的姿态。

司小狸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撇撇嘴：“还能是谁？一个乞丐，特别的……胖的老乞丐？”

“肤浅！看事物要看本质，不要被这些表面的皮囊所迷惑。”胖乞丐一本正经地说道。

“切，”司小狸不屑地哼了一声，“本质？那也就是个臭乞丐，胖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