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虞派的讲学堂内,数十名弟子分列而立,白衫素带,静默无声。
司小狸跪在堂中央,她垂着头。
一阵细微的脚步声自内堂传来,弟子们的呼吸不约而同地轻了几分。
无望仙姑现身了。她如往常一样,身着素白道袍,头发整齐地挽成一个髻,仅以一支木簪固定。威严的面容,此刻更是如覆寒霜。她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跪地的司小狸身上。
“司小狸。”仙姑声音冷峻如深山寒泉,“你可还记得上一次为何你为何跪在堂中?”
司小狸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却仍强自镇定:“弟子……记得。”
“那今日为何又跪,你说说看?”
司小狸沉默不语。
“你不说,那我便替你说。”仙姑踱步至她面前,“在厢舍后,点符纸念咒语招魂?”
堂内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大多数弟子并不清楚司小狸的作为,她们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师傅,我...”司小狸欲言又止。
“文菲走後,我以为你会沉下心来钻研医道。”仙姑的声音陡然提高,“我亲眼见你日夜苦读《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见你为辨药性尝遍百草,见你为练习针灸在拿木人留下无数针眼。我以为,你已经从悲痛中走出,明白了身为医者的责任与界限。”
仙姑停顿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可我万万没想到,你表面钻研正道,暗地里却是沉迷于那些巫术符咒!”
司小狸抬眸看着无望仙姑小声说道:“师傅,我原本只是想找到救人的方法!文菲死得太突然,我连救她的机会都没有。我想看看,是否有更有先的止血方法,也想知道大出血时是否可以将外部血液输入人体中,虽看到有类似案例并无详细记载如何操作,我不死心,又继续查……后来却发现书中竟有记载,上古时期医巫同源,许多疑难杂症都可以通过巫术解决——”
“住口!”仙姑厉声打断,“古人有言:拘于鬼神者,不可与言至德。病有六不治:骄恣不论于理,一不治也;轻身重财,二不治也;衣食不能适,三不治也;阴阳并脏气不定,四不治也;形羸不能服药,五不治也;信巫不信医,六不治也。这六不治中,最不可救药的,便是信巫不信医!”
她环视众弟子,目光如炬:“我们习医之人,怎可迷信于虚无缥缈的巫术符咒?我本以为文菲之死能让你醒悟,想不到你竟正道不走,偏要往邪路上行!”
司小狸咬了咬唇,倔强地回应:“师傅,巫术符咒为何不能是钻研的方向之一?《尚书》不也记载了周公用巫术替武王治病吗?《山海经》中亦有巫彭、巫咸等神医的记载。中医本就是始于巫、继而巫医混合,再到巫医分立。若研究得当,或许能与正统学派相辅相成,开辟新的医道啊!”
“荒谬!”仙姑怒极,袖袍一挥,“你只见史书中的片言只语,却不见数千年来医道发展的真谛。巫医早已分道,正如天地已分!你所谓的‘研究’,不过是自甘堕落,走入歧途!”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激动的情绪:“司小狸,你天资聪慧,对医理的领悟速度也超同门,我本对你寄予厚望……可你,太让我失望了。盗尸剖身,本违背医道,更是触犯人间律法,亵渎逝者安宁。我念你初犯,给你改过的机会,现如今,你又沉迷巫术符咒……”
司小狸插嘴道:“师傅,我...我只是想救人性命,我研究招魂之术,不是为了害人,而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挽回像文菲那样无辜逝去的生命啊!”
“以邪术挽留逝者,违背天道轮回,终将害人害己。”仙姑摇头,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司小狸,你无法遵循派规以正统流派研学,看来是与我丹虞派缘分已尽。今日我与你解除师徒关系,你不再是我丹虞派弟子!”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司小狸呆立当场,随即猛地叩首:“师傅,我知错了!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下次……我知错了。”
她原本想说“下次不敢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内心深处知道,若重来一次,她可能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对真相的渴望,对救人性命的执着,早已深入骨髓,成为她无法摆脱的宿命。
仙姑背过身去,不再看她:“斥责的话我已不想多说,你走吧。”
“师傅!”环水最先跪下,“小狸她年少无知,求您网开一面!”
“师傅,请再给小狸一次机会啊!”白灼华也随之跪倒。
转眼间,堂内弟子跪倒一片,纷纷为司小狸求情。“师傅,小狸师姐是为了研究救人之法才出此下策,其心可悯啊!”
“求师傅给小狸师姐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仙姑缓缓转身:“司小狸带来的歪风邪气,若不及时制止,将来丹虞派必会被搅得乌烟瘴气。医道传承,容不得半点偏差。今日我意已决,谁再为她求情,便一并赶出丹虞派!”
众人面面相觑,知道师傅已铁了心,再不敢多言。
“师傅...”司小狸知道一切已无法挽回,她声音哽咽:“古人有云,一日为师,终身为母。”她的眼泪终于还是忍不住流了下来,“小狸……感谢您当年,将那个流落街头、奄奄一息的我,带回丹虞派。那年冬天,如果没有您,我可能早就病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了。在丹虞派我识字明理,学了我安身立命的医术,还有保护自己的武艺……您给了我第二次生命,和一个家,是我……是我无法像其他师姐妹那样,完全遵循既定的道路前行。我达不到您期望的,辜负了您的教诲,违背了派规,走了歧路。让您失望,我心中……有愧。您这份恩情小狸……永世不忘,我咎由自取。您……务必保重身体,切勿因我这个不肖弟子,再动怒伤神。”
说到这里,她深深俯下身去,额头触及冰冷坚硬的地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小狸……今日便离开丹虞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