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再次俯身,重重地磕下第二个头。然后是第三个。
“咚。”
“咚。”
每一声,都像敲击在众人的心弦上。当她直起身时,光洁的额头上,一片清晰的红肿印记赫然在目。
无望仙姑的脸色愈发复杂。有被强行压抑的不忍,有深切的失望,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类似于诀别的意味。
最终,她什么也没有再说,袖袍一拂,带着一身不容置喙的冷硬,决然地迈开步子,身影很快便消失。
司小狸望着那离去的背影,缓缓站起身,她没有再看周围的师姐妹,只是默默地向着自己住的厢舍走去。
她的东西不多,几件半旧换洗道袍,一些零零碎碎、记载着各种奇怪想法和药方的笔记,还有那几本被她藏在床板下、边缘已被摩挲得起了毛边的“禁书”。她动作麻利地将它们打包。再次出现在丹虞派那大门时,几位与她亲近的师姐早已等在了那里。
师姐全契英手中捧着一把带鞘的长剑。剑鞘是深褐色的,上面带着岁月留下的细微划痕,显得古朴而陈旧,却被擦拭得一尘不染。
“小狸,”全契英将剑郑重地递到司小狸手中,“这把佩剑,是我当初学剑术时,师傅送我的,跟了我很多年,虽然样式旧了些,算不得什么神兵利器,但剑锋未曾锈蚀,依旧锐利。你带在身边,用以防身。”
“谢谢全师姐!”司小狸接过剑并抱了一下全契英
环水也上前,她伸手替司小狸理了理额前有些散乱的碎发,将手中一个沉甸甸的靛蓝色碎花布包裹地塞进司小狸怀里。“这里面,有一些应急的银票。不多,但足够你支撑一阵子,另外还有祝师姐专门为你准备的——治疗内伤的血竭丹;解毒清心的玉露丸;还有金疮药……你都收好,外面不比在这,生病受伤没人照顾,好好照顾自己!”祝雨声在旁含泪点了一下头。
司小狸抱紧了包裹,重重地点头:“谢谢……谢谢环水师姐和祝师姐!”
“小狸,”流黎温柔的看着她:“我知你本性纯良,绝非大奸大恶之徒。你心中有沟壑,有我们这些人或许无法理解的志向。鸿鹄有志,今日飞出丹虞派,离开灵瑶山,对你而言,或许……并非全然是坏事。”
她的话语,像一把钥匙,轻轻撬开了司小狸心中某个紧闭的盒子。“外面的世界很大,有危险,也必然有机遇。去闯一闯,去看一看,凭你的聪慧和韧劲,说不定……真能闯出另一番我们无法想象的天地。”
直到听见流黎师姐这番话之前,司小狸心中都弥漫着一种混沌的迷茫与委屈。她不明白,丹虞派很好,师傅很好,师姐妹们都很好,但她却总是隐隐约约地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那种“不对”,并非指人或环境,而是指某种无形的、束缚着她天性、禁锢着她探索欲望的东西。
流黎师姐的话,像一道光,她终于明白了!那种“不对”,源于她内心需要一些答案,关于生命,关于死亡,关于医术无法触及的领域,而这些答案,循规蹈矩的丹虞派给不了她。
她握住流黎师姐的手:“谢谢流黎师姐!你的话,我懂了。”
最后,她走到了一直站在人群边缘,无声落泪的白灼华面前。
“白师姐,”司小狸的声音放得极轻,极柔,“你也多保重。谢谢你……谢谢你这段时间,对我的理解和包容。想不到……我们三人,这么快就要……各在一方了。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白灼华此时早已喉满气堵,满是泪水:“你……你要去哪?”
司小狸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酸楚与不舍翻江倒海,她用指腹轻柔地为白灼华抹去脸颊上不断滚落的泪珠,“天大地大,总归会有我司小狸的落脚之处!好啦,我的好师姐,别哭了,你看你,都不漂亮了!”
她伸手捏了捏白灼华的脸颊,试图活跃气氛:“不要把氛围搞得这么悲伤嘛!说不定啊,我将来在外面另有机缘,学有所成,名震天下呢!到那时候,我定会风风光光地回来看望我的各位仙女姐姐妹妹们!”
“替我……再跟师傅说一声,我走了。”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再见!”
她不再犹豫,猛地转身,背对着那些熟悉的目光,大步向着下山的路走去。
她还有个地方要去。绕道到了后山,在那处僻静的山坡上,一座新坟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墓碑上简单地刻着“文菲”二字。
她在坟前坐下,山风吹动她的衣摆和发丝。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支她在集市上精心挑选的发钗,有玉兰花的,有蝴蝶形的。她将发钗一支支轻轻放在墓碑前。
“文菲,”她低声开口,“我来看你了。这些发钗你戴起来一定很好看吧,放在这里陪你了。”
“我要走了,离开丹虞派,离开灵瑶山。”她的声音渐渐坚定起来,“你走之后,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懂得更多是不是就能留住你?我知道师傅和师姐们都认为我错了,认为我走上了邪路……但文菲,我不后悔。如果重来一次,我还会这样做。”
她看着墓碑,“我去找个答案,你安心睡吧。等我找到了答案,再回来看你。”
说完,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冰冷的墓碑,转身离开。
山风更疾,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也吹动了墓碑前那几支精致的发钗。
前方,是江湖,是风雨,是广阔而未知的天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