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岩知道,这群人并不是真觉得矿山没什么好抢的——若真这么想,他们就不会带着寨子里的人跟着他一道围了矿山。他们只是被矿山上的人震慑住了而已。
这也不是寨子里的人第一次做这种事。
在寨中老人口口相传的故事里,很久以前,汉人朝廷也派过人过来开采铜矿、铸造铜钱。只是那时在矿山做工的,都是些戴着镣铐的刑徒,或者被抓来的流民。他们大多面黄肌瘦、骨瘦嶙峋,眼神不是麻木疲惫,就是凶狠。
矿山的护卫则大多穷凶极恶,一言不合便挥鞭子,把人当牲口驱使。每隔几天,就有兵士用板车把草席裹着的尸体扔进矿山不远处的深涧里。
然而即便他们经常累死人,炼制铜料的速度仍然很慢,一年半载才得了铜料,又花了大半年才成功铸出铜钱。得知他们要把铜钱装箱运出矿山,周围寨子里的人也像现在这样,暗中联合起来,把矿山围了。
驻守的护卫不如他们人多,没怎么抵抗就开始大声求饶。矿山的那些刑徒却趁机四散奔逃。
混乱当中,他们轻而易举就劫掠了好大一批铜钱,一直用到现在还没有完全用完——并非钱太多,而是这些都是劣钱,山下的汉人也不爱收。
这次劫掠以后,汉人朝廷把矿山关闭了。可惜寨子里的人也不会开矿铸钱,这矿山便荒废在那里了。
但这次他们遇到的情形,似乎和以往并不相同。
虽然矿上的人还是不如他们多,可这些人并没有要逃走的意思。先发制人的箭手高大健壮,箭无虚发,用的还都是锋利昂贵的铁箭头。其他列阵集结的护卫也甲械齐备,行动不慌不忙,颇有章法。
而那些在矿山做工的人,更是与传言中大相径庭。其实平日在集市上也见过一些矿山上的人,看上去身板不错、精神也不错,不过人数不多,他们猜测这些是矿上的头目。
等他们围了矿山,这些人像蚂蚁一样从地下爬了出来,他们才知道矿上的人绝大多数都是这副模样,一看就是平日里吃得很饱。众人既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四散奔逃,只是拿着铁锤、铁杵、撬棍,又或者其他工具,站在那些护卫身后,对着他们虎视眈眈,好像一言不合就要上来和他们拼命。
寨子里的人想劫掠财物,却也知道自己的斤两。对手实力雄厚,他们自然不愿意因此赔上性命。眼看着抢掠不成,大势已去,对手又丢下这台阶和甜头,他们自然没有不接受的道理。
扎岩心下叹了一口气,他也不嫌盐多。
“汉人最是狡猾,这次他们肯同我们做交易,不过是看着我们人多势众。若只去哪一个寨子,想来他们不会这么好说话!”
“那扎岩你是个什么意思,说出来嘛!”
扎岩是清风寨的头领,这次便是他说服周边寨子随他一道下山的,在众多山寨头领中有一定的威信。
“这次的布匹和盐,每个寨子都应该有份。尼勒,你觉得呢?”
尼勒一直叫嚷着他们是头一个遵从了汉人的指令,言下之意,自然是只有他们才有资格兑现汉人说的五折购买盐布的承诺。
尼勒被扎岩点名,看了一圈众位头领饿狼一般闪闪发亮的眼神,有些不满地嘟囔道:“人人有份就人人有份,但是东西要按每个寨子里的人数分。”
青木寨是大寨,人数众多。这点大家倒是没什么意见,人多需要的物资也多,也代表势力相对较大,原本就有更多的话语权。扎岩所在的清风寨也是数一数二的大寨子。
众位头领商议好物资的分配,就各自回去自己的寨子,只等过两日去矿山交易。
扎岩回到清风寨,叫手下把这些天一直被留在寨中的赵先生请过来。
“我们的事没有办成,无功不受禄,这盘金饼赵先生拿回去。”
扎岩叫手下端上来一盘金饼。这是这位赵先生一月之前随卖盐的商队一块过来,送给他的。
赵先生看也未看那盘金饼,只道:“扎头领,您方便告诉我事情出了什么变故吗?”
扎岩并没有怕失了面子,如实把情况告诉了这位赵先生。
赵先生听完,眉头皱了皱,不过很快就松开,亲自把托盘重新奉到清风寨头领面前,道:“扎头领,这种情况即便我的主人得知了,也会认为您已尽心尽力,这盘黄金是您应得的。”
扎岩没有推辞,脸上露出了一点真切的笑容,给对方画了一个大饼:“多谢你们的体谅,以后如果有机会,我还是很愿意助你们主人达成心愿的。”
扎岩吩咐心腹把人送出寨子。心腹低声问道:“要不要——”
毕竟,他们自己想要劫掠汉人是一回事;若是拿了钱替人做事,还是替其他汉人做事,要是被其他寨子的人或者官府知道,却是不好收场。
扎岩摆了摆手:“这个赵先生不是寻常的仆人,他是汉人王爷的心腹。这个王爷富甲天下,杀了他会惹来大麻烦。这事见不得光,他们自己不会随意吐露的,我们不必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