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通从前只在电视剧里见过这种刀兵相向的场面,如今身临其境,胸中并没有迸发出什么临危不惧的勇气和指点江山的豪气,只有紧张和害怕。
他倒不是怕自己带来的部曲打不过这些夷人。只是一旦兵刃相接,死伤恐怕避免不了。
矿上皆是年少壮勇,家中各有父母妻儿,折损哪一个,都叫人难受;对面数千夷人,想来也是如此。
一旦结下死仇,这矿山恐怕便永无宁日。即便赢了今日,往后铜山周遭,必是滋扰不断、劫掠频发——只有千日做贼,却难千日防贼。
他们来这里开山铸钱的初衷,原本是解决货币乱局,恢复经济流通,同时对抗吴国金融势力,巩固中央政权,并非仗势杀伐、拓土立威。无端树此强敌,于大局百害而无一利。
一念至此,邓通当即召来部曲头领,抬手指向对面阵中闹得最凶、声势最盛的一队人马,附耳低语。
那部曲头领抬眼斜睨对面纷乱阵仗,神色淡然,只淡淡一句:“此事易耳。”
言罢,他即刻点出数名精锐弓手,低声授命。
两山之间相隔尚远,寻常箭矢根本难以企及。可这几名弓手皆是精挑细选的好手,立定身形,沉气拉弓,满弦如满月。下一瞬,数支铁箭破空而出,疾若奔雷闪电,瞬息掠过间距。
只听簌簌几声轻响,夷人阵中那面高高挥舞的部族大旗应声断裂,轰然垂落。紧随其后,阵前为首头领头顶象征身份的羽冠,亦被利箭精准射落,羽毛纷飞落地。
对面汹汹鼓噪的人群骤然一静。
他们全然未曾料到,汉人箭矢射程竟如此之远、准度如此惊人,隔着这般距离依旧能精准命中阵中首脑器物。短暂死寂过后,夷人哇哇大叫,人人心生忌惮,不由自主向后撤入山林边缘,缩拢阵型。只是他们虽怯而后退,却并未彻底散去,依旧盘踞山林,遥遥对峙,不肯退走。
“不知大人可还有其他吩咐?”
邓通平日对部曲一向优待,那头领原本以为今日便是邓通用他们卖命之时,没想到邓通却是爱惜将士性命,而且胸有谋略,心中感佩,说话也愈发恭敬。
邓通不知道头领心中所想,要是知道,肯定会大笑三声,他胸中哪有什么韬略,不过是电视看得多一些罢了。
邓通对身旁一个部曲吩咐道:“去叫小竹过来。”
小竹很快分开人群,被送到邓通面前。她看着邓通,没有说话,神色有些紧绷。
“小竹,我记得你也会说夷人的话。你现在对他们喊话,告诉他们:矿山上像刚刚这样可以百步之外取他们性命的勇士有上千,而且郡中驻兵也很快就会到,他们现在同我们作战并不会得到什么好处!”
“是!”
小竹听命,很快对着对面大喊起来。她声音清亮,传出去很远。反复喊话多遍以后,对面的夷人再度骚动起来。
邓通看他们旗帜服饰各异,想来来自各个部族,说不得并不是铁板一块,心中冒出一个念头。继续喊话道:
“铜料不能吃不能喝,即便抢走了,我们的官府也不会善罢甘休!现在哪个部落第一个主动退回去,五日后矿山大集便可以用平时的半价同我们交换盐和布匹;第二个主动退的,按七成价;第三个退的,按九成价。剩下不退的,便是要与我们作对,我们的勇士绝不会客气!”
邓通在旁边一句一句地说,小竹则一句一句在旁边复述,冲对面的夷人喊话。大家多数听不懂小竹在喊什么,只感觉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语气也越发疾言厉色。
这一轮的喊话过后,对面的骚动更加明显了,吵嚷起来,简直像几百只鸭子。
有人用有些生硬的汉话喊道:“口说无凭,我们怎么相信你们真会以这么便宜的价格卖东西给我们?”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们矿山就在这里。若是没有便宜,你们到时候再把我们围起来就是。”
周围的部曲听了邓通这话都笑了起来,对面的夷人听小竹复述后,却觉得很有道理。有那心急的已经扛着自己旗帜抢跑了,生怕没轮到优惠,还要跟邓通的部曲打仗。
他们本是乌合之众,并没有绝对的领头之人。这会儿看见有人抢跑,其他寨子里的人生怕自己吃亏,也一窝蜂地跟了上去。邓通他们在这头看着,都有些忍俊不禁。
一场紧张的战事就这样消弭于无形。
矿山上下欢欣鼓舞,邓通也松了口气,当即便在矿上论功行赏:几名神射手各得一万钱赏赐,其他兵士多发一个月月钱;矿上的人临危不乱也有奖赏——晚饭另杀三头肥猪加餐。
平日里,大家大多看不起这些山中夷人,觉得他们粗蛮无知,形同野人;这次见他们来生事,心中更添厌恶。可一场对峙下来无人受伤,又有肉吃、有钱发,众人对夷人的怨气倒是小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