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陵的战事持续了一个月,但双方真正交战的次数并不多。
阴雨连绵,天色早早昏暗,韩重光站在府衙堂前,手中攥着一封刚收到的密信,堂中灯火随着寒风隐隐晃动,许久的静谧之后,才有人快步赶来。
贺桢凡毕竟是正当壮年的武将,身体底子好,恢复得也快,昨日才能下床,今日便迫不及待地又披上了甲,亲自领着人冒雨在城中巡视到天黑,刚进府衙就听说韩重光有事寻他。
这位韩大人是世子心腹,未来的天子近臣,贺桢凡自然愿意结个善缘,何况这些日子,韩大人的人品与能力他都看在眼里,更多了几分信服。
此刻见他眉头微皱,下意识冒出些不好的预感来。
“韩大人。”
韩重光回头拱手,先问了问他的身体,才将自己先前收到的消息低声告知:“薛家军有变,如今城外敌营只有两万人驻扎。”
“两万?”贺桢凡闻言先是一喜,随即笑意一收,喃喃道:“不对,不对!薛无涯突然撤兵,莫非是不想打了?”
可他起兵图谋天下,剑指中州,阵势摆得如此大,总不能只是来归陵走个过场。
他震惊抬头与韩重光对视,二人心中此刻都有了同一个猜想。
“归陵恐怕只是薛无涯的障眼法,他真正想取的,是宜川。”
贺桢凡忍不住骂了一句,又想起京中这些文官最讲究规矩体统,向来听不得这些粗话,当即住嘴,抬头却见韩重光正陷入深思,像是并未听见他方才的话。
他安静等了片刻。
“此事事关重大,还请贺将军再派斥候打探,一旦确认那三万人改道宜川,立刻急报世子,我亦会传信宜川,提醒他们早做准备。”
“韩大人放心。”
贺桢凡匆匆离去,韩重光低下头看了眼手中的信,信封上是他无比熟悉的笔迹。
他慢慢收紧手心,脸上出现极为少见的冷峻和讥诮。
故人相邀,自当一见。
*
碧云洲,梧桐阁。
秋沉鸾捏了捏眉心,问:“今日可有信来?”
杏书知道她究竟问的是什么信,摇摇头。
重重围困之下,如今的宜川连一只信鸽都飞不进来,无论是秋氏的消息渠道,还是京城的来信,都被阻隔在外,他们已经彻底和外界断了联系。
会不会有援兵,援兵何时能到,都无从得知,只能等。
但杏书并不怀疑,少主说有,援兵就一定会来。
秋落云行色匆匆地进门。
她身上伤势已经恢复了不少,起先一直留在秋夫人身边照顾,秋夫人从昏迷中苏醒后,便将人赶来了秋沉鸾身边。
【秋氏危亡之际,你有更重要的事该去做。】
二人谁都没有再提从前的事,大军围困之下,宜川城内难免生乱,秋沉鸾忙着调度戍卫,便将内政交给了秋落云。
“阿鸾,这是方才金戈从水里捞起来的。”她手上举着个湿淋淋的竹筒,竹筒被封死,只有连接处缠着一道金线。
金戈是秋府的侍卫统领,今日巡逻时经过水边,正是因为这道金线,才察觉到这个漂浮在水面上的竹筒。
秋沉鸾:“取盆热水来。”
杏书端来热水,得到秋沉鸾示意,秋落云将竹筒放进盆中,一刻钟后,金线缓缓松开。
在看到这枚竹筒时,秋沉鸾已知道它出自谁手。
竹筒上半节里是水,下半节藏物,外面系着特制的金线,只有用热水浸泡后才能松开,又不损伤牵系之物。
当初宣九原拿着这个来她面前献宝,兴致勃勃地和她说,往后有什么秘密就藏在竹筒里,若是被家中长辈拿去,就算劈开竹筒,里面藏的东西也会立刻被药水损毁。
秋沉鸾用它装过夜半翻墙去坟地里挖宝贝的邀请,宣九原也在里面藏过他对他爹的不孝之言。
长大后,他们已经不再需要靠这个来传递秘密,她从前收着的一匣子竹筒早不知放在了何处。
这枚竹简中藏着的是一封信。
一封诀别信。
秋沉鸾三两下看完,当即抬头:“垂衣。”
花垂衣悄无声息地从窗口翻进来。
“春秋楼后的玄女庙,快!”
不需多言,花垂衣当即揽住她往外掠去,杏书跟着跑出梧桐阁吩咐人备马,二人落在秋府外的马上,扬鞭而去。
风闻不知发生了何时,但立刻领着人跟上。
疾风刮面,马蹄踏过宜川的街巷,秋沉鸾心中逐渐发沉。
【……秋氏与中州来往愈密,我便私心愈重,权欲愈盛,怎甘见秋氏将来以外戚之势独大?所以我献策于家父,又游说张氏,同效北境……江南境内三十六座慈杏堂付之一炬,你多年心血化为焦土……以上种种,皆我之过。】
【但薛无涯为人狠辣无情,绝非可投效的明主人选,阿鸾,从小到大,我的眼光都不如你,这次也一样。可两族的前程性命已尽数赌上,棋已落定,无可更改。】
【……薛无涯将与秦至合兵攻打宜川,这一局胜负犹未可知,如果赢的是你,还请少家主给两族中的无辜妇孺一条生路。若我侥幸得胜,希望能向阿鸾再讨一支琵琶曲。】
放屁!
宣九原,这种谎话连篇漏洞百出的东西也好意思拿来糊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