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她喃喃出声,但无人回应。
秋沉鸾紧咬牙关,伸出手去试探,那一瞬间仿佛被无限拉长,直到感受到指腹传来的微弱跳动,她才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一般狠狠吐了口气。
还好,还好她没有来迟。
“阿鸾……”花垂衣的声音在触及昏倒在地的秋落云和紧闭双眼的秋夫人时猛然一滞。
幸而秋沉鸾及时道:“人还活着,府中如何?”
“他们一直固守不出,暂无人伤亡。只是有一点古怪,叛军一直围而不攻,我入府时对方已经有要动手的迹象,可是没多久,叛军竟然就全数撤离。”
秋沉鸾想到了莫名打开的城门,她敛眸沉思片刻,忽而听见一声极其微弱的抽泣。
想起什么,她快步走到屋后墙角处,以手为尺比划片刻,随即蹲下身在地面轻轻敲击数下。
须臾的静默之后,原本平整的地砖忽然被推开一条小缝,缝隙中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那双眼睛中的警惕在看清上方的人后顿时消散,随即水雾弥漫。
“秋姐姐!”整块地砖被掀开,站在底下的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她只喊了一句,便忍不住哽咽。
秋沉鸾轻柔地拍了拍她的头,温声道:“好妙声,没事了,”
妙声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抬袖抹了抹眼睛,便立刻回头朝底下喊:“是秋姐姐回来了,快出来吧,大家有救了。”
江南境内所有慈杏堂底下都有这样一间密室,密室中有定期更换的水和粮,足够支撑五十人半个月所需,是秋沉鸾在慈杏堂兴建之初便为她们准备的一条后路。
这座慈杏堂收容的所有女童,都被藏进了密室,所以秋夫人才会带人守在此处。
秋沉鸾让妙声清点过人数,确认女孩们都平安无事,便将人交给花垂衣。
此时有人来报:“姑娘,外面固守的叛军多数已清理完毕,还有几个漏网之鱼可要继续追?”
“不必理会,派几队人马守住各个城门,如有反抗格杀勿论,城中加强巡卫,趁机作乱者、流言惑众搅乱民心者、恶意哄抬物价者通通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叛军输得太快,退得也太容易,让秋沉鸾不得不生出怀疑。
既然已经撕破脸皮,就不可能这么轻易收手。
那么宣九原,你究竟还想做些什么?
秋氏在宜川扎根上百年,家族繁盛,又有许多分支,宅邸连绵,后来便将这一整片都称之为碧云洲。
碧云洲最中央的这一座府邸,便是如今秋氏的主宅。
今日门前守卫比往常森严数倍,往来进进出出的人亦是神情冷肃。
派出去查看城中四处情形的府兵刚刚退下,杏书入内换了盏热茶,顺便回禀道:“薛大夫方才已经为夫人和大小姐诊治过,落云小姐身上伤处不少,但都是皮外伤,并不凶险,只是夫人……夫人背后受过重击,脏腑受损,短时间内恐怕难以清醒。”
“重击?”
“我问过妙声,当时堂内有药柜倒塌,夫人为了救落云小姐,才被那柜子砸伤。”
秋沉鸾沉默片刻,又听杏书说董嬷嬷保住了命,只是伤了一条腿,恐怕往后都站不起来了。
“找工匠为董嬷嬷打一把轮椅,再另找几个机灵沉稳的去照应。母亲那边,请薛大夫多多费心,有任何情况立刻来报。”
这么大的动静,宜川的官员们自然早早收到了风声,只是未来得及反应,便全被软禁在了府中,如今叛军已经销声匿迹,便迫不及待地赶来秋府问个究竟。
一直到日落时分,正厅之中的人都未散去,妙声拉着花垂衣的袖子,抬脸问:“垂衣姐姐,秋姐姐今天是不是不能陪我们吃饭了?”
花垂衣捏了捏她的脸道:“秋姐姐还有很多事要做,妙声先回去,带着她们乖乖吃饭,乖乖睡觉好不好?”
慈杏堂中的孩子已经全被接入了碧云洲,管家找了个大院子给她们住着,沐浴后又吃了顿饱饭,但见府中气氛不同寻常,纵然她们年纪还小也能察觉到不对劲。
往常照料她们的姑姑都不见了,她们是不是又没有家了?
妙声往正堂的方向看了一眼,里面都是穿官袍的大人,她不能进去添乱。
于是她点点头:“好,我不打扰秋姐姐,垂衣姐姐,我今年十二了,我力气很大,明天我可以去厨房帮张大叔他们做饭吗?还有济彤,她洗衣裳洗得很干净,她也可以帮忙,还有麦儿!麦儿跟着姑姑们学了好几年医术,她记性很好,她想去给薛大夫当小童……”
妙声越说越激动,花垂衣耐心等她说完,才弯腰道:“好,只要你们今天好好休息,明天就可以去帮忙,但前提是要先照顾好自己,还有不能随便出府。”
她同样是被秋氏收养的孤儿,所以她知道这些孩子心中如今有多不安,只有让她们都有事可做,让她们证明自己是有用之人,才不会时时刻刻害怕自己被抛弃。
翌日,秋夫人仍深陷昏迷,秋落云短暂醒了一次,将一直紧紧藏在怀中的令符交给杏书后便又昏了过去。
所幸城内各处叛军皆已被控制住,至于已逃出城的,秋沉鸾下令不必追击。
她让花垂衣趁夜将一封信放在了城西的大槐树树洞中,次日一早,花垂衣再去时,信已不见,她的试探有了答案。
“所以城门上的守卫是宣九原派人杀的,撤退的叛军也与他有关?可他何必如此?”
不止花垂衣不解,秋沉鸾同样觉得匪夷所思。
那封宣张叛乱的信,恐怕也是出自宣九原之手。
既然已决定要反,又何必多此一举?
她脑海中浮现当初宣九原说过的话:要和她一起守护江南的安稳,百姓的太平。
时移世易,他们早就走上了两条不同的路,只是不知是否还有机会,见他回头。
几日后,宜川情势逐渐安稳,秋落云已经苏醒,只是人还不能轻易动弹,秋夫人的伤势亦稳定下来。
一连数日未曾合眼的秋沉鸾终于好好睡了一觉,甚至抽空问了问归陵的战事,但派出去的探子仍无新消息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