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闻送来一封急信,信上却只有短短数字:【今宵月,偏照小阁东。】
秋沉鸾下意识去想象他坐在居庸阁上写这封信时的神情。
拿着信看了数遍,她才提笔回了两字:【平安。】
再要多说,又觉得多余,这就够了。
我一切平安,盼你亦是。
只是这封信送出的第二日,变故又起。
原本早已称臣的秦至忽然站出来响应薛无涯,领了五万人马突袭宜川,如今距离宜川不过三日之遥。
谁也不知薛无涯究竟许了秦至什么条件,让他丝毫不顾及尚在京中的儿子,掀起反旗。
而刚经宣张作乱一事,如今宜川可用的兵力,只有不到三万人。
三层高的梧桐阁直到子时仍亮着一盏又一盏灯火,照得阁内处处明亮如昼。
秋沉鸾站在最高处的长廊上,俯瞰整个碧云洲,和更远的宜川城。
花垂衣掀帘而出,在她身后三步远处停住,低声回禀:“城内的老人和妇孺已经安排妥当,今夜会分批撤走,天明前全部送离,愿意留下来的青壮都安排在了城西,这几日会加紧训练。”
“好。”
“阿鸾,你说我们会等到援军吗?”花垂衣看了眼远处的连绵青瓦,忍不住发问。
她希冀着秋沉鸾可以给她一个肯定的答案。
秋沉鸾沉默片刻,“我不知道。”
花垂衣怔愣抬头,看着她的侧脸,夜色已深,无人可见的此处,她的脸上终于流露出几分疲惫。
……阿鸾已经好几日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中州到宜川千里之遥,秦至在东南一带蛰伏多年,此次既然敢对宜川下手,必然是做了万全准备,看来宣张的反叛,与薛无涯、秦至脱不了干系。”
之前的叛军撤离得如此轻易,恐怕就是在等秦至的后手。江南境内其余兵力还有几成能用尚未可知,宜川如今与孤城无异。
“京城那边尚有三大营在,世子总不会冷眼旁观。”
“归陵战事未歇,薛无涯用兵老练,不是好对付的,三大营要守卫京畿,此时绝不能轻易调动。”
“你担心世子若是率军驰援宜川,薛无涯只怕会趁机攻下中州?可若无援军,宜川……”只怕难保。
秋沉鸾听得出她话中的未尽之意,她摇摇头:“援兵一定会来,宜川若是城破,整个江南都将尽入叛军掌中,届时薛无涯不仅有了充足的粮草后盾,秦至亦可借地利之便,增兵归陵。”
北境与东南合兵之力,归陵很难守住,届时中州亦危矣。
如今唯有归陵之战能胜,方可解此危局。
花垂衣意识到什么:“你不希望来的是世子?”
秋沉鸾心中默然道:我只是不希望他输。
天上星河杳杳,夜半的宜川,大多百姓已进入梦乡。
这是她们的家。
“垂衣,不管付出多大代价,我们都要守住宜川。”
花垂衣:“就算死战到最后一刻,我也一定会守住。”
“就算死战到最后一刻,我也一定会守住。”天色刚明之时,归陵城墙上,亦有人如此说道。
这场战事已经持续了数日,薛无涯是个劲敌,城中将士伤亡不轻,领兵的抚北将军贺桢凡亦于昨日交战中受了伤,伤势颇重。
他不肯被送回府衙,包扎后坚持要留在城墙上亲自督战,韩重光听闻后便换了身软甲,亲自来劝。
贺桢凡作为主帅,若是在这个时候出事,军中必然人心不稳,但他亦知这位贺将军脾气极犟,尤其在此事上必然不会轻易松口,所以他给出的法子是:“我来替将军督战。”
“不行。”贺桢凡想都不想便一口驳回。
但韩重光这张嘴纵横朝堂从无对手,贺桢凡一介武将实在不善于此,很快便被堵得说不出话。
而当韩重光神色郑重地做出这句承诺时,贺桢凡神色震动,半晌无言。
许久后,他才拍了拍他的肩:“也罢,韩大人虽是文臣,亦有勇武之志,我知韩大人亦熟读兵书,卓有见地,并非只会纸上谈兵之辈,归陵安危,便暂且托付于大人了。”
“将军放心,必不敢负。”
这日的攻城至傍晚才停歇,日色欲尽,远处天边霞光连片。
韩重光的银甲已有破损,上面血污和着尘土,头发散落几缕垂在鬓边,脸上灰尘斑驳,伤口还渗着血,丝毫看不出从前翩翩公子的模样。
他靠坐在石阶上,听身边士兵小声说起家中亲眷,温柔地摩挲着手中的酒壶。这是他出京时带上的,收拾行囊时,连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带上这壶酒。
他记得那年初见花垂衣时,她腰间就挂了一个酒壶,所以后来回到京城,他就开始学习酿酒。
京中有名的酿酒大家他都一一拜访,书上记载的古方亦都亲自尝试。
这些年,府中的酒窖都快要被他填满,但每一坛酒喝来总有不满意之处,直到那一年普济寺再见花垂衣后,他酿出了思美人,这是他酿得最好的一壶。
只是这壶酒,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送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