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时，敬王府的侧门开了一条小缝，从里走出一个宝蓝色骑装的年轻姑娘。

门外早有人在牵马等候，二人相视一眼，脸上皆露出些笑意。

秋沉鸾接过缰绳翻身上马，深吸了一口气，早晨带着些寒意的空气吸入肺腑，激得她整个人头脑都清醒了几分。

花垂衣没有问她为什么执意现在回去，并不必问，宜川同样是她的故乡。北境虎视眈眈，宜川的安危、秋氏的安危，她们都不可能放得下。

两匹快马迎着朝雾出城，如来时一样，二人同去同归。

身后城墙上，一道玄衣身影默然而立，极目远望。天地辽阔，前路遥遥，纵然心已经随着那道身影远去，他却不得不留在这里。

因为天下一统之夙愿，尽在此一役。

“既然这么舍不得，为何还要放人离去？”身侧同望远方的韩重光低低问道。

“我不情愿，但我不能阻。”

她并不是任由他摆弄的提线木偶，宜川是她的家，有她在意的人。正如他无法在此时离开京城一样，她也不能坐视宜川受薛无涯挟制。

何况薛无涯的目标是京城，他们终究要在战场上一较高下，她回到宜川或许更加稳妥。

暂时的分离无法避免，他能做的，只有尽快解决北境祸乱，才能腾出手，赶去她身边。

见他周身气氛太过沉肃孤寂，韩重光摇头，拍了拍他的肩：“世子殿下放心吧，八百心腹亲卫全派出去了，就算是薛无涯发了疯要去打宜川，也能把人给你完好无损地抢出来。”

关风词目不斜视：“花垂衣在她身边，无论如何都会护她周全，倒是你，调往归陵的粮草安排得如何？”

“这几个月已经在加快收粮，目前所备的第一批粮草，至少够归陵支撑三个月。”

“尽快送去归陵，薛无涯造势也造得差不多了，近日必会起兵南下。”

韩重光点头，忽而退后几步躬身长拜：“为保粮草无虞，臣请旨亲自押送。”

城墙之上只有他们二人，韩重光的声音在晨雾中清晰而郑重。

关风词脸上有几分意外之色，“朝中又不是无人可用，此事我心中已有人选，轮不到你一个吏部侍郎出头。”

韩重光抬头，脸上仍带着惯常的笑意：“殿下莫要看不起臣，臣虽是文官，亦自幼随殿下熟读兵书，大战在即，说不定还能给郑将军添一二助力。”

他没有提起魏连朝，但他执意前去归陵的目的二人都心知肚明。

归陵守将郑培早已接到密旨，知道此次朝中安排了谁领兵，如今要临时换帅，纵有关风词亲笔书信，亦难保他心中不会产生疑虑，而此战绝不容有失。

韩重光是想亲自替他去安抚郑培。

“北境有十万大军，归陵之战危险重重。”

“我知道。”韩重光面色不变。

“此去押送粮草时间紧迫，你未必能赶在薛无涯兵临归陵前回京。”

“我知道。”既然敢主动请缨，他便已经想过一切后果，朗然笑道，“请世子殿下成全臣建功立业之心。”

关风词默然良久，看得出他决心已定，最终点头。

“准。”

*

秋沉鸾和花垂衣上路没多久，就被疾驰而来的八百亲卫赶上。

为首的竟然是风闻。

她一时震惊，向他确认道：“你是来给我送人的还是要送我回宜川？”

风闻摇头，一脸肃容回道：“属下奉命保护姑娘，直到世子再行吩咐前，都会跟在姑娘身边。”

“他们也是？”

风闻默认了。

秋沉鸾：“……”

她昨日是答应过他派些护卫跟着，但也没让他把王府所有亲卫全派出来啊。

“你们都走了，谁保护他？”

风闻老实道：“世子说他习武多年，足够自保，身边亦还有禁军护卫。”

秋沉鸾便知这些人是打发不走了，既然如此，她也没再多说，领着人继续赶路。

正如关风词所料，没过几日，薛无涯便有了动作。

他布告天下，称旁支篡逆、把持朝政在前，戕害贤良、渎乱闺帷在后；德行有亏，治国无道，致使朝纲溃乱、四海不宁。为报先帝信赖倚重之恩，匡扶社稷正统，今忝率忠义之师，行讨逆之业，望天下有识之士共举义旗，勠力同心，夷凶靖乱，还江山黎庶以清平。

随后正式举兵，剑指中州。

新任抚北将军贺桢凡亦率军五万北上，与归陵原本的三万守军会合，两军暂对峙于归陵。

战事顷刻而起，人心浮动，自京城到宜川的官道上都空荡了不少。

秋沉鸾等人尚在半途之时，一道急信从宜川传来。

宣、张二族已投靠北境，于九月十六联手发动变乱。

秋沉鸾接信后心中便如一块大石压顶，立刻吩咐日夜兼程赶回宜川。

她没有功夫过多思考宣张两家究竟是何时与薛无涯勾结，宣九原又在其中起了什么作用。今日已是九月二十，四天过去这封信才送到她手里，可以预想宜川如今的形势恐怕于秋氏不利。

急迫与焦躁在她心中悄然蔓延。

两日后，一行人终于赶到宜川城外。

城门紧闭，封锁很严，那封急报之后，再也没有新的消息传出，如今谁也不知道里面究竟是何情形。

秋沉鸾压下心急。

“我们走水路进去，城内这几日正乱，他们顾不上京城的消息，不会料到我会这个时候回来，水路的把守应当最为薄弱，唯有一桩——”

她环视面前众人，果然见到不少犹疑之色。

这些亲卫功夫都是一等一的好，但未必会水。

“人数太多容易打草惊蛇，我只带几个水性好的先入城探探情况，其余人在城外等候消息。”

此话一出，风闻率先道：“属下深谙水性，可随姑娘入城。”

随后转身又点了十几人出来。

临到水边，见众人准备齐全，秋沉鸾敛容行礼：“此行危险，谢诸位相送之恩。”

她无法保证宜川内是否胜负已分，又是谁胜谁负，也不敢保证所有人都能毫发无伤地活下来。

他们虽然是受关风词之命，但终究是为了保护她。

诸人惊讶之余齐齐拱手：“属下等分内之事，万死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