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沉鸾猜得不错，她选的这条水道直通城内民居混杂之处，并无人把守。

此时天色已晚，附近偶有犬吠之声。一行人悄无声息地从水中上岸，找了个无人的废弃宅院暂避，烘干身上衣物后，花垂衣先出去打探了一番消息。

她回来得很快，带来的消息却并不乐观。

“宣张两家早有预谋，提前安排了府兵潜入宜川，趁夫人前往城东慈杏堂时动手。如今以柳仁坊为界，对方将夫人困在其中，封锁了四周所有的路，碧云洲也被层层包围，顾忌着夫人安危，府兵并不敢擅动。”

秋沉鸾道：“既然仍僵持不下，说明母亲身边还有可用人手。”

但她心中明白，秋夫人既然是去慈杏堂，带的人肯定不会太多，撑到今日恐怕已是极限。

“碧云洲外有多少人把守？”

“约莫两千。”

“宣张两族的家眷可还在城中？”

花垂衣亦已探过：“事发前宣氏的族老和女眷就以祭祖祈福的名义出了城，至于张家，本族在西阳，宜川中的张宅原本就只有分出来的一支在住，也已经人去楼空。”

看来当真是做足了准备。

秋沉鸾想起一人来：“秋落云可从孟县回来了？”

花垂衣摇头：“没有她的消息。”

当初因下毒一事，她将秋落云送去孟县，不得再插手秋氏内务，但事实上，秋氏在偏远荒芜的孟县藏了两万府兵。

秋落云去孟县表面上闭门不出潜心思过，但秋夫人一定对她另有安排。

这并不难猜，这支府兵暗中培养多年，存在极为隐秘，连秋氏族中知道此事的人亦是少之又少。

而做下错事却还能得秋夫人原谅的秋落云，心怀愧疚，又一心为秋氏考虑，无论于公于私，都是最好的统领人选。

有时候连她也分不清，秋夫人对秋落云究竟是疼爱更多，还是利用更多。

但这种时候，秋夫人就算没料到宣张会突然叛变，出于对薛无涯的提防，她也必定有所动作。

她快速下令：“垂衣，你带几个人潜入碧云洲，碧云洲内应当还有一千精锐把守，加上内外机关，足够对付那些人，剩下的人随我去慈杏堂。”

花垂衣点头：“我会尽快解决，带人前去增援。”

一连数日的奔波，先前又在冰凉的水里泡了几个时辰，旁人尚可，但秋沉鸾并无内力护身，脸色已经有些发白。

花垂衣定定看着她，最终将话咽了回去。

不必多说她也知道，这种时候，阿鸾不可能停下，她能替她做的，唯有快速解决碧云洲外的叛军。

夜色之中，众人兵分两路。

刚出发不久，风闻便忽然停住脚步，侧耳听着什么动静。

片刻后，他以指为哨，发出几声奇特声响，随即对秋沉鸾解释：“是留在城外的亲卫，他们入城了。”

果然半刻钟后，数百亲卫便出现在眼前。

秋沉鸾诧异询问：“你们是从何处进来的？”

一个高壮的青年上前回道：“我等先前在城门附近潜藏，却见有数人潜上城楼杀了看守的戍卫，开了城门，之后并不见异动，我们就趁机入城了。说来古怪，城门处只有一堆尸身，动手之人却不见踪迹，就好像……”

“像是对方刻意替你们开的门。”秋沉鸾接道。

青年点了点头，“的确如此，而且一路行来，竟都未见巡逻兵士。”

秋沉鸾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却又不敢置信，她暂且压下此事，如今还是救秋夫人最重要，至于旁的，之后再说。

城东多为穷苦人所居，房屋密布，街道狭窄，不可能派太多人把守，何况宣张两家再如何筹谋，人手也有限，两千围困碧云洲，还要分兵掌控各个城门，柳仁坊的人数不会太多。

有了数百亲卫在侧，不必等花垂衣带人来援他们也可一试。

他们赶到柳仁坊时天边已蒙蒙亮起，这个时候人最为困倦，守卫必然也最松懈。

不必秋沉鸾吩咐，敬王府的亲卫个个经验丰富，风闻抬了抬手，便默契地分成几队从数个方向靠近。

惨叫声尚未出口，蓝衣的叛军便已倒下不少。

声响终于惊动其他人，有人当即抬臂要发信号，尚未来得及发出，风闻手上的飞刀已先割破了他的喉咙。

两边人马陷入交战，秋沉鸾在几人的保护下往慈杏堂而去，一路上不乏认出她身份想要对她动手的人，都被迅速解决，未能近身。

这些叛军都是两族精心培养，人数比预料中更多，但终究比不得王府精锐，拦不住他们的脚步。

从坊门到慈杏堂前，众人以手中的刀替她杀出了一条血路。

路边倒着许多尸首，有蓝衣的叛军，也有秋府的府兵。

慈杏堂的大门已经摇摇欲坠，秋沉鸾快速推门而入，随着门轰然倒下的声响，里面传来一道破空声。

寒光一闪，风闻立刻扬刀劈去，秋沉鸾忙出声：“刀下留人！董嬷嬷，是我！”

“少主？！”

董嬷嬷已守了这道门数日，方才那一刀完全是下意识挥出，闻声迟钝地反应了片刻，才认出来人。

她浑身上下都是血，不知是旁人的还是她的，在看到秋沉鸾后，董嬷嬷眼中竟仿佛有泪光闪过。

她手中的刀终于脱力坠地，秋沉鸾忙扶住她，手上却摸到一把温热的血。

董嬷嬷摇了摇头，费力地抬手指向身后：“夫人、和落云小姐在里面。”

“我知道了，您好好休息，不会再有事了。”

秋沉鸾将董嬷嬷交给身边亲卫暂时照看，往里面走去。

慈杏堂面积不小，收容了不少无家可归的女子，从前秋沉鸾来时，庭院总是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院中的数块园圃上都种着草药。

而现在，院中处处是血，连草药上都染着血。

她心中忽然生出些慌乱，踉跄着往前，越过地上的尸首奔上台阶推开屋门。

天边已渐亮，随着她的动作，亮光顺着被推开的屋门照入厅中，刺得里面的人下意识侧头。

正中央摆了一张竹榻，榻前跪坐着一道红色身影。

走近后秋沉鸾才惊觉，对方原本穿的是一身白裳，只是沾满血迹，硬生生被血染成红衣。

秋沉鸾声音突然嘶哑：“……表姐。”

秋落云手中的剑一直撑着地，闻声才缓慢地抬头，透过眼睫上干涸的血看清了来人的身影。

她笑了笑，握剑的手逐渐松开，仿佛整个人松懈下来，却没力气再回头，只低声对竹榻上躺着的秋夫人说：“姨母，是阿鸾来了。”

秋沉鸾的目光落到她身后，一瞬浑身血液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