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沉鸾在说出这句话之前已经悄悄握紧了袖中的东西,然而魏连朝冷冷盯着她半晌,最终什么也没有做。
杀意消弭后,他竟然还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我是在为自己找借口,这世上大部分人,做了错事后,总是要为那一点或多或少的良心千方百计开脱,我亦不能免俗。”
他走到桌前放下面具,提壶倒了杯茶,茶是冷茶,杯是木杯,暗色的茶水中倒映着一张冷漠的脸。
秋沉鸾觑了一眼面前的茶杯,没有去碰,突然朝他发问:“赵夫人失踪,是薛无涯干的吧?他以赵夫人为由让你绑走我,是想用我来威胁关风词,还是想逼我母亲借道给北境的叛军?”
魏连朝没有回答,她却自顾自地点了点头:“看来二者都有。”
魏连朝从前就是个寡言守礼的性子,直到现在,他才终于忍不住抬起头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秋沉鸾的神情,随后问道:“你不怕吗?”
“你不会杀我,我有什么好怕的?”
“如果他不肯答应薛无涯的要求,那你会死。”
秋沉鸾讥笑出声:“江山与美人孰轻孰重这种俗套的选择,薛无涯想看,我却未必想演。”
“你不相信关风词会来救我,正如你不相信他有能力保全你母亲和弟弟。可你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明明该是最了解他的那个人,不如我们拭目以待,看看最后到底谁输谁赢。”
她的面色并不好看,此时端坐于桌前也显然只是强撑,但魏连朝看了又看,仍未从她眼中看出半分惧色。
其余的王府亲卫已被他散出去找人,可她失踪之事瞒不了多久,关风词会怎么做,他其实并无把握。
但他只需要拖延几日,几日之后,待母亲平安归来,他就去北境将一切做个了结。
想到此,他重新拿起那张面具戴回脸上。
“赢也好输也好,我既然做了,就不会后悔。”
早在他在老敬王的丧仪上刻意放刺客入内起,他就没有了回头路。
至交情谊,锦绣前程,都再与他无关。
“好一个不会后悔!”
一道冰冷的声音忽而从门外传来,魏连朝骤然变色,眉目一凛,立时出手如风袭向秋沉鸾,想要先挟持人质。
却有另一人比他更快,巨震响起,屋顶层层青瓦裂成碎片,金铃声响,一把长剑从上方刺来,他不得不急退旋身躲避,但那张不堪一击的面具却被剑气划开,掉落在地。
魏连朝抬头,便见那几日前就已离去的花垂衣轻飘飘落在眼前,挡住秋沉鸾。
“是你?!”
花垂衣:“你的准备做得并不够充分,家师在我学成下山的那一年就已经死了。”
这话让魏连朝顿时反应过来,调虎离山之计从一开始就已经暴露,秋沉鸾是自愿入局。
但他已经顾不得花垂衣,因为下一刻房门便被人踢开,高挑俊美的青年一身黑色窄袖长袍,手持长剑,逆着天光自外走入。
剑气如虹,将那扇屏风也劈成了两半,他长靴踏过屏风走到秋沉鸾身边,以目光扫视她周身,在她轻轻摇头示意自己无碍后,才握住她的手转向魏连朝。
在他看过来的那一瞬,魏连朝下意识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手背上青筋迭起。
无论他方才说得多么坚决多么大义凛然,但当真正面对关风词时,他仍旧不敢直视他。
他没想到关风词来的竟然这样快,但看见花垂衣出现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输得太突然,但魏连朝发现他心中其实并不意外。
四哥的手段,他比谁都清楚。
关风词:“我暗中排查过身边所有亲信之人,但万万没有想到,有贰心者会是你。”
屋外甲胄摩挲声响,魏连朝不必看也知道,此处已经被包围。他闭了闭眼,不打算再为自己出言辩解。
方才那一番话显然关风词听得一清二楚,他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父王葬礼之上,是你刻意调开巡守,令闯入刺客比我原计划中多出整整一倍。我昏迷前令你不得将消息送去宜川,你却刻意说与重光,借他之口诱来阿鸾,将宜川扯入风波。我殿中侍奉的小厮竹回,是受你指使才在药中动手脚。梅菁当夜能成事,亦有你暗中相助之故。”
关风词列举完,平静问道:“桩桩件件,可曾有冤枉你之处?”
“不曾。”
关风词连连点头,唇边带着一丝冷笑:“好,好,好一个忠心耿耿的抚北将军。”
他原本有意以魏连朝为将,领兵征伐北境,册封的旨意已经拟好,只待薛无涯举旗造反,便可公诸人前。
不想他信赖倚重之人,早成了叛贼走狗。
抚北将军四个字犹如一记重重的巴掌扇在魏连朝脸上。
他不敢深思,怎敢深思?
关风词于他,是挚友、是主君,是有知遇之恩提携之义的伯乐。
魏连朝喉头郁气难舒。若问他悔不悔,他可以面不改色地说永不后悔。
可若问他愧不愧——
“我生来命途多舛,想要的得不到,想留的留不住,苦心筹谋多年不过是想替我与母亲挣一个安身之地,却事与愿违,始终不得安生。”
“关风词。”他不再唤他关四哥,仿佛借着这个称呼,就能划开某道界线,“从前人人都说你只是先帝手中的弃子,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做一个闲散的富贵亲王,可我知道你的野心和抱负,知道你有远胜先帝的城府手段,我真心敬佩,亦曾发过誓此生都效忠跟随。”
“可是我与你不同,我弱点太多,怯懦自私,从来都身不由己。与你作对非我所愿,但母亲与弟弟是我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
魏连朝从头到尾语气都很平静,这种平静让秋沉鸾的心猛然沉底。
她知道,魏连朝不会回头了。
*
来时快马日夜兼程,回去时不必再急着赶路,换了宽大舒适的马车。
五日后,秋沉鸾重新回到了敬王府。
马车再舒适也难免颠簸,她回来头一件事就是泡了个澡,随后狠狠睡了一觉。
醒来时夕阳半颓,已是黄昏。
秋沉鸾走出内室,见青年长身玉立,正临窗沉思。
她走过去,自然而然地搂住他的腰,声音还带着些刚睡醒的含糊:“想什么呢?”
“魏连朝逃了。”
“什么?”秋沉鸾惊得松开手,刚要细问,又被人重新揽入怀中。
“今日午后,魏连朝打昏了看守的侍卫,逃出王府,此刻已不知所踪。”
虽然如此,他的语气中却不见半点着急,甚至还将头搁在她肩上蹭了蹭。
秋沉鸾略一思忖,猜测道:“他要去北境?”
关风词应了一声。
“赵夫人和李赟还在薛无涯手中,我封锁了消息,薛无涯还不知魏连朝暴露之事。”
这便是刻意给魏连朝留出时间,去救他母亲弟弟了,也难怪魏连朝能轻易逃脱。
知道他此刻心中必然难受,秋沉鸾安抚似地揉了揉他颈侧肌肤,却换来一个深长的吻。
良久,二人分开,她平复着微喘的呼吸,含嗔带怒地推了他一把。
关风词轻笑出声,握住她的手腕:“真想早点与你成婚,但愿薛无涯识趣,不要拖得太久,影响你我婚仪。”
“三媒六聘尚且没着落,你梦的是哪门子的婚仪?”
“我已吩咐礼部暗中筹备起来,待北境平定,封后圣旨与聘礼就会送往宜川,登基大典与立后大典择吉日同时举行,由不得你不认账。”他仍担着世子的名头,并未承袭敬王之位,但朝中的人精哪个看不出来,迟迟不曾袭爵,是因为没那个必要。
于是也没人提起此事。
反正只差个名头,不如一步到位,将来好直接改口称陛下。
“神佛为证,你我今生今世,是注定要做夫妻,要白头到老的。”
这次秋沉鸾没再反对。
她亦忍不住期盼着,天下太平的那一日早些到来。
这厢难得的静好安谧没维持多久,就被敲门声打破。
秋沉鸾挣开关风词的手,理了理衣袍,才扬声道:“进来。”
进门前花垂衣便知关风词也在,才乖乖敲门,没像往常一般推门直入,此刻见二人一坐一站,仿佛刚才在谈论什么公务般神情正经,便眼观鼻鼻观心地对秋沉鸾微乱的发髻视而不见。
她是来送信的。
秋沉鸾出京的那一日,薛无涯便将一则消息递到了秋府,称她因梅菁一事与关风词生出嫌隙,二人大吵一架不欢而散后,她不忿关风词恶行,本要就此与他决裂回宜川,却半途失踪。
北境搜寻薛黎的人手已到了京中,他派人顺便打探了一二,发觉是关风词将人软禁于王府,断绝消息往来,不肯放人。
天下父母爱子之心如出一辙,尤其是他刚失义女,儿子又下落不明,更能体会此中苦涩,何况祸患根源皆为一人。
“所以,他想借此事说服我娘与他结盟,为他大开方便之门,最好再提供粮草兵器等助力,待他兵临京城,将辱他薛氏之罪首捉拿,改天换地,不仅我能安然无恙地归家,他还会视我为亲女,以公主之仪亲自替我招婿。”
秋沉鸾只觉得十分好笑,“空口白话地许一个虚无缥缈的公主之位,就想将秋氏拉上他造反的船,薛无涯是不是太过自信了?”
“秋夫人如何应答?”
“母亲当然不会答应,只是碍于北境兵力,暂且与他虚与委蛇。”
“还有一事。”花垂衣看了看关风词,踌躇着是否应该此时说。
向来脸皮极厚的关风词竟然难得知情识趣一回,贴心道:“可要我回避?”
若是当真想回避,又何必用这样的眼神盯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