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下她已经留了一封信给魏连朝,明日一早待他发觉她失踪,定会搜查房间,届时他自然知道该如何行事。
不知对方会派几个人来,幕后主使她心中已有预料,这一趟她确信自己不会有性命之忧,但受些伤恐怕在所难免。
幸好此处离京城有些距离,按照计划关风词会在京城等她,到时候她处理完伤势再回去,免得某人大惊小怪。
窗外明月高悬,屋中烛火噼啪。
倦意一点点侵袭,秋沉鸾几乎以为对方今夜不打算行动时,门外终于有了细微的动静。
与此同时,窗外忽然飞来一只信鸽。
秋沉鸾脚步一顿,先走向信鸽,快速取下纸条展开,在看清纸上那句话后瞳孔微震。
一阵青雾自门缝处传入,她强撑着将纸条烧了扔到墙角,才扶着床柱慢慢倒下。
闭上眼前一个念头划过:关风词恐怕是不会乖乖在王府等着了。
第二日一早,侍卫几乎快将客栈内外翻了个遍,最后只找到了枕下的那封信。
魏连朝满面寒霜,看完信后神色微闪,吩咐众人留在此地等候,随即独自离开了客栈。
一间布置寻常卧房中,秋沉鸾睁开了眼。
她双手并未被缚,只是身上仍然疲乏无力,勉强起身,也只能强撑着走到桌前坐下。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戴着面具的黑衣人走入房中,在屏风后停步,并未再入内。
他似乎隔着屏风打量了一下秋沉鸾的状态,随后,沙哑的声音响起:“无意冒犯,只是想请姑娘来做客,过几日自有人送你离开。”
他来仿佛就只为了说这一句话,说完便要离开。
屏风之后,秋沉鸾扶着桌子站起身,盯着他的背影笃定道:“原来是你,魏连朝。”
黑衣人身躯微微一震,沉默了片刻,似在分辨她的话是否为试探,片刻后才缓缓摘下面具,转入屏风。
面具之下,果然是一张熟悉的脸。
魏连朝问:“你是何时猜到的。”
“昨夜。”
“昨夜在客栈吃过晚饭便各自上楼休息,我何处引起了你的怀疑?”
“你既然要护我安危,自该选择离我最近的房间,左右都安排侍卫入住,可在我提出要住走廊最尽头时,你不仅没有阻止,反而选择了楼梯口的房间。”
“仅仅如此?”
“当然不止,这一点可以解释为你考虑不周全,但我想,你并不是如此不谨慎之人。当然,也可以是你对护送我的差事有所不满,刻意为之。”
不过这点疑惑她起初并未放在心上。
“最重要的是我昨夜收到了一个消息:赵夫人在半月前便已失踪。”
赵夫人正是魏连朝的母亲。
她曾听关风词提起过,魏连朝父亲病故多年,是母亲赵夫人将他一手抚养长大,母子二人感情极深。
既然如此,赵夫人失踪多日,魏连朝身为人子岂会无动于衷,遑论在这个时候离开京城。
除非他一开始就知道赵夫人的下落。
魏连朝神情不变,也没有问是谁给她传的消息。
他原本就没想过一直隐瞒下去。
“我与你无冤无仇,不会伤你性命,只是要请你在此暂住几日,最多半月,我会放你自行离去。在这之前,秋姑娘还是珍重自身,莫要轻举妄动为好。”
眼看他要走,秋沉鸾再度出言阻止:“事到如今,再隐瞒也没有意义,不妨告诉我原因。”
“你究竟为何如此?”
魏连朝无声站了许久,才开口道:“秋姑娘知道我与母亲相依为命,感情很深,但你可知,我还有一个同母异父的弟弟。”
“我生父乃是旬阳伯魏庆,他早早病亡,自那以后,母亲与我在家中的日子并不好过,直到她遇到了一个人,李怀。”
李怀?这个名字有些熟悉,秋沉鸾思索片刻,想起之前关风词提到过。
“祁梁刺史李怀?”
魏连朝讽刺一笑:“早已不是什么祁梁刺史了,楚文远叛乱时他吓破了胆,叛军一到便开城门献降,楚文远死后,他辗转多地,最后去了北境,如今,是薛无涯帐下一谋臣。”
这等不忠不义的三姓家奴薛无涯也敢用?还真是来者不拒。
“这是后来的事了,那时他尚在京中任职,成婚没两年夫人便出了家,后来遇到我娘,一心想要求娶她做续弦。”
旬阳伯死后,赵夫人在旬阳伯府处境艰难,那李怀勉强称得上一句风度翩翩,又颇有才名,本朝并不禁寡妇再嫁,他苦求数月,最终打动了赵夫人。
魏连朝毕竟是魏家子,旬阳伯府自然不肯让他跟着要改嫁的赵夫人离开。那时为了阿娘能脱离旬阳伯府这个牢笼,他信誓旦旦地说会照顾好自己,他天真地以为阿娘往后就能过得幸福。
魏连朝寥寥几句带过这一段。
后来他认识了关风词,有了敬王府公子的照拂,他在府中终于从一个透明人重新成为被重视的嫡长子。
他趁机离开旬阳伯府,入了军营。
几年后,赵夫人与李怀和离,李怀出任祁梁刺史,也带走了那个与他同母异父的弟弟,李赟。
“两年前,母亲收到了一封自北境来的信,是以李赟的血写成,信中威胁我为他们做事,否则下一次母亲收到的,就会是弟弟的手指,耳朵,甚至人头。”
秋沉鸾道:“所以你背叛了关风词,你甚至没有想过告诉他这件事?”
“说了又能如何?区区一个李赟,不值得四哥为他费心,但母亲偏爱幼弟,这些年一直笃信佛教,就是为了替他祈福,为人兄、为人子,我别无选择。”
“我自知有愧于四哥,但是秋姑娘你说,如果我不是四哥倚重之人,如果不是四哥这些年树敌太多,我的家人怎会因我受到牵连,幼弟性命不保,母亲日日夜夜担忧,寝食难安?”
魏连朝说到此,脸上的神情变得很奇异。
他当然感激关风词将他从泥沼中拉出,但是每每看到母亲以泪洗面,看到一封封带血的警告信,他心中的愤恨、阴暗也悄悄滋生。
一开始的愧疚,时日一长逐渐化为偏执,惊惧,甚至是憎恨。
他恨关风词让他落入这样的境地,不得不出卖良心,违背道义,做一些令自己都不齿之事。
秋沉鸾难以置信地盯着他,忍不住冷笑:“你口口声声责怪关风词,其实只是在为自己开脱罢了,你问心有愧,为了让自己好过,就一遍遍在心里给自己找理由。你是迫不得已,你是被逼无奈,是关风词把你逼到这个地步——”
“怎么,假话说了太多遍,就把自己也骗过去了?”
“他视你为挚友、为左膀右臂,对你委以重任,为你铺一条青云之路,而你呢?”
“分明是你优柔寡断自陷泥沼,今日之前,但凡你向他开一句口,他都会替你想法子,是你背叛在先。”
“魏连朝,你可笑得离谱。”
魏连朝盯着秋沉鸾,脸上有杀意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