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已经记不清面容的母亲和总是笑语盈盈的梅菁,他的心中便燃起了一团火。
这团火已经快要将他内里烧成灰烬,但他的神情却越发沉凝。
“要查真相并不是非得你亲自去不可,你现在应该做的是好好养伤,养精蓄锐,再去做你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
薛黎迟钝的眨了眨眼,抱着手中的匣子,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她的意思。
“你生于北境长于北境,当真愿意眼睁睁看着北境陷入战火,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薛黎,你是个将军,如果此战已不可避免,你应当拿起你的剑,去保护那些无辜的百姓。”
此言如同当头棒喝,令他浑浑噩噩的脑海找回些许理智。
入京一事,其实是薛黎一手促成的。
他知道父亲的野心,更知道他们如今并不占优势,北境是有兵马,可中州难道就没有吗?
关风词在朝中的那些年看似低调,薛黎却清楚,他从未放松过练兵。
何况如今他声名斐然,又是皇族正统,他们若是贸然起兵只能算乱臣贼子。
如今想来,父亲的突然妥协,或许并不是真的打算放弃野心,而是要借他做局,从而顺理成章地挥师南下。
经此种种,薛黎自然明白此战已不可避免。
但他仍有一丝侥幸。
“若这件事并非家父刻意设计——”
关风词道:“少将军可愿与我赌上一局,就赌北境会不会在七日内出兵。”
京城的消息传到北境,最快也要三日,再加上寻找失去踪迹生死未卜的薛黎,又需几日。
若要起兵,总还须做些准备,怎么也要半个月。
薛黎最终点头:“若真如世子所料,臣薛黎愿为世子驱使,助中州赢下此战。”
*
北境的消息来得比他们想象中更快。
五天后,薛无涯的檄文已传遍天下。
薛黎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被浇灭。
与此同时,秋沉鸾收到了一封宜川来的信。
她入京时日不短,前些日子忙着替关风词处理政事,替他寻医访药,好不容易得空歇了几日,秋氏的各种庶务就全数递进了王府。
秋沉鸾回信时都会忍不住恍然,自己究竟是在京城还是在秋氏別馆。
很显然,这是秋夫人怕她去得太久忘了自己的身份,一去不回,借着这种方式提醒她。
但今日的信不同。
关风词一直等着她看完信,许久不见她放下,手中的茶盖掀了又掀,才不经意般问道。
“夫人说了什么?可是催你回去?”
秋沉鸾没听出来他的紧张,她收起信道:“薛无涯想向宜川借道。”
“借道?”
从北境到中州,经宜川的确是最快的路。只是秋沉鸾与他的关系,薛无涯不可能毫无耳闻。
那他凭什么认为,秋夫人会答应他?
秋沉鸾看他的目光中多了一丝古怪,“看来梅菁之死,是一石三鸟。”
令关风词名声扫地,为薛无涯起兵提供了充分的正当理由,还能借此事离间中州与宜川。
薛无涯派了人前去宜川,向秋夫人极尽挑拨之语。
秋夫人信中并未提及对方都说了些什么,但秋沉鸾也能想得到。
【少主为他付出良多,可她人尚在敬王府,世子便意图染指他人妇,可见绝非良配。】
【尚未成婚便如此欺辱于少主,将来世子荣登大宝,焉知不会过河拆桥,喜新厌旧!】
【趁着尚有挽回余地,夫人不妨再多考虑考虑。】
关风词忽然走到桌前铺纸研磨,沉思片刻就要提笔。
她好奇地凑过去看:“你要写什么?”
“给夫人去信解释原委。”
他说得十分理所当然,秋沉鸾一噎,片刻后道:“此事不急,还是先说说借道之事。”
但关风词看起来很着急,手中的笔一刻未停。
“边说边写,不耽误。”
秋沉鸾懒得再阻止,忽然间灵光一现,“你如今污名在身,我听信传言与你争执,我娘亦放心不下频频来信。为你解释也好,被气走也好,这个时候怎么看我都该回一趟宜川。”
“对某些人来说,应当是个好机会吧。”
关风词并不赞成:“想要引蛇出洞多得是办法,不必你涉险。”
“这条蛇躲在暗中太久,是时候清理了,隐患不除,来日恐起祸端。”
“那就我去,既然是我惹下的祸事,总该亲自上门向岳母解释。”
下一刻,一个核桃砸到他胸膛上。
“谁准你胡乱叫了,信不许写了,且让母亲再误会些时日。”
“若是夫人信以为真,要为你另择夫婿,阿鸾可会答应?”
“唔……那得看看对方样貌是否合我心意。”
一只手横过来揽住她的腰,温热的气息逼近:“不必看了,最合你心意之人不是已近在眼前?”
她被禁锢着也不以为意,纤长的手指从砚台中划过,在他额间轻轻一点,看了两眼又不满意,喃喃道:“下次试试用胭脂点。”
“我的画技尚可。”
“嗯?”
“描眉应当也不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