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沉鸾因这个消息震惊的同时，门外亦有人勃然变色。

薛黎方才被送到客院，客院中已有大夫在等候，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不少，但最致命的一处先前已经处理过，剩下的并未费多少工夫。

上完药后他略做梳洗，换了身干净衣袍。

一连数日的追杀让他很疲惫，又有伤在身，本应该躺下先好好睡一觉。

但他并没有，他迫不及待地要见到关风词，只是他刚刚走到门口，就先听到了这一番话。

“世子所言是为何意？”

薛黎扶着门框身躯微晃，却强行稳住，慢慢站直，整个人如同一柄难以摧折的长枪，一步步走进来，在关风词面前站定，又问了一遍：“世子方才所言，是为何意？”

在他走到门外时，关风词已经知晓，所以方才的那句话，不只是对秋沉鸾说，更是对薛黎所说。

薛无涯的妻子与他青梅竹马，十几年前病故后，他便独自抚养幼子，未再另娶。

任凭薛无涯在北境如何大权独揽，仅此一桩，便令他在外的名声还不错：一个对亡妻情深义重的人，总是会让世人在提起他时多几分好感。

天下人人皆知他只有薛黎一子，北境也只有薛黎一个少将军。

可是现在，关风词却说并非如此。

“薛氏军中有一女医，随军多年，夫君早亡，膝下有一子一女，你应当不陌生。”

薛黎迟疑片刻：“……孙姨？”

关风词已知晓其中原委，此刻面色如常。

倒是秋沉鸾听到这个称呼微微一愣。

听上去，薛黎和那位孙女医熟识，而关风词既然提起她，又提到她的儿女——

薛黎的脸色变得极冷。

“世子不会是想说孙女医的一双儿女与我父亲有关吧？荒唐，她的亡夫曾是我父亲帐下得力副将，多年前为救我父亲在战场上中箭而亡，此事绝无可能！”

他说得十分肯定，眼中甚至已带上了怒气。

关风词仍然很平静，他没有给薛黎慢慢思考的时间，继续道：“令慈亡故于哪一年？”

薛黎毫不迟疑：“十五年前。”

“那你可记得那位狄副将又是死在何时？”

这次薛黎回忆了片刻，“十五年前。”他顿了顿，又道，“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狄羽，钦州孟县人，十五从军，因勇武过人，屡立军功，被薛无涯提拔做了副将，二十年前平远一役中受了重伤，因养伤结识医女孙素萍，二人生情，结为夫妇，育有一子一女。后来狄羽为救薛无涯而死，为报救命之恩，他对狄羽的遗孀幼子多有照拂。”

薛黎冷冷道：“有何不对？”

关风词并不打算与他争辩，扔了一份密函给他。

密函之中是一份陈旧的医案。

狄羽在二十年前的那一战中伤了根本，无法再有子嗣，落款处的名字薛黎也很熟悉，是军中另一位老大夫，五年前已经过世了。

“这是从他家中找到的，是否伪造你应该看得出来。”

是，薛黎看得出来，正因如此，他握着密信的手已经微微颤抖。光是一份医案说明不了什么，就算孙素萍的孩子不是狄羽亲生，也不能平白与薛无涯扯上关系。

但是密信的后半部分，是另一个人的证词。

薛黎的记性很好，他记得这个名字，这是从前祖母身边侍奉的丫鬟。

祖母过世后，几个贴身丫鬟想离开的，都给了笔银子送走了，也包括她。

她的证词只说了一件旧事，孙女医时常私下带着儿女入将军府探望老夫人，老夫人很喜欢那两个孩子，还曾抱着孙女医之子说：【比起薛黎，还是齐儿更肖吾儿，与他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薛黎记得，母亲过世后，父亲虽说将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养，实则忙于军务，很少有时间分给他，只将他留在将军府。

但祖母不喜母亲，待他亦并不亲近。

反倒是孙姨——

母亲病逝那年，孙姨的孩子正好出生，她没了丈夫，独自在家中生产十分艰难，祖母就将人接入府中亲自照料，更留下母子三人长住，直到孩子五岁时，孙姨才执意带着孩子搬回从前的宅子。

那时孙姨待他很好，给儿女做衣裳时总不忘给他也做上一件，但凡他有个头疼脑热，身边守着的也是她。

投桃报李，后来孙姨的儿子狄齐也入了军中，他亦曾暗中照料。

就连成婚，婚事亦是孙姨代母操办。

薛黎沉默许久，哑声道：“另有一事，想请世子解惑。”

关风词与秋沉鸾都猜到他要问的必然是梅菁之事。

他据实以告，只将那夜发生的种种复述了一遍，并未多说半句其他。

趁着这个功夫，秋沉鸾短暂离开了片刻，回来时带着一个匣子。

“对了，这个是前几日少夫人送我的礼物，少将军看看是否认识。”

匣子里只有一枚赤红色的羽毛，尾端有一缕白色。

寻常赠礼当赠些玉石翡翠，朱钗簪环，梅菁却赠她一片羽毛，还说此物连薛黎也并不知晓。

秋沉鸾总觉得这其中有些古怪。

薛黎一见却变了脸色。

“这是……家父的密令。”

父亲有什么密令要交给梅菁，连他也瞒着？梅菁又将它送给了秋沉鸾……

在场三人皆是聪明人，稍稍一想便猜出了梅菁的意图。

她此举，是在为薛黎留后路。

若是薛黎没能逃回北境，至少这片羽毛可以证明，她是受薛无涯之命，薛黎一无所知。

薛黎的面色愈发惨白，整个人身上的锐意因此而更加明显。

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少将军，自然有薛无涯都不知道的人手，军中亦有信得过的至交袍泽。

证据在前，今日所闻种种，他其实已经信了七分，余下三分，他会自己去查。

若梅菁当真是受父亲所迫，若母亲的死亦与他们有关——

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那股消沉与颓丧只在他身上存在了短短片刻便被扫去，朝二人俯身长拜。

“救命之恩，薛黎先行谢过，若有来日，定当报答。”

秋沉鸾摇头：“你打算就带着这一身伤回北境？恐怕走不到半路，我就得去替你收尸。”

薛黎平静道：“我要亲自去查，在查清真相之前，我不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