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在留意到她手上那本书后,关风词眼神微动。
也不知他短短片刻功夫都想了些什么,秋沉鸾正疑惑他为何突然沉默,一抬头便见这人面色沉沉,正望着她手里的书发呆。
不知为何,她心中多了些不妙的预感。
“你对这本书很感兴趣?”
“挺有意思的,作者是个妙人。”
“是书有意思,还是这书让你想起了什么有意思的人?”
秋沉鸾:“???”
她合上书看了眼书名。
《耒州游记》,没看出什么不妥,但关风词阴阳怪气,显然意有所指。
等等,这本书的作者叫宣成意,那岂不就是宣九原他小叔?
她脱口而出:“你觉得我在想宣九原?”
不说则罢,但她话音刚落,宣九原这几个字如同一点火星,点燃了关风词自醒来后便一直积攒的不安。
“所以你果然是在想他?!”
“你等等……”秋沉鸾试图辩解。
“你若是如此惦记他,又何必管我死活,对我处处忍让?”
“我明白了,你如今不过是看我可怜施舍我。等我伤势彻底痊愈,你就要回去跟别的男人恩恩爱爱花前月下,是也不是?!”
秋沉鸾沉默,不知道他又抽的哪门子疯。
但她越沉默,在关风词眼里就越坐实了他的猜测,他眼中顿时闪过一抹厉色。
出口的话一句比一句快,一句比一句酸。
“你既然愿意为了我来京城,为何偏偏还要惦记着他?”
“难道他就那么好,好到让你与我在一处时也对他难以忘怀?”
“我在你眼里又算什么?闲暇时可以随意玩弄,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情人么?!”
明明是在质问,却一直用眼神控诉着她,仿佛她当真做了什么负心事一般。
活脱脱一个醋缸子上身。
秋沉鸾听得牙快酸倒,赶在他下一句出口之前抢先道:
“我退婚了。”
“你想和他成婚除非我死……什么?”
她笑眯眯地说:“我已请母亲为我退了这门婚事,不过你提醒我了,等你痊愈,我就回去找别的男人恩恩爱爱花前月下,江南多才俊,没了宣九原,我还有别的人选,找上十个八个也不成问题。”
咔嚓一声轻响在寝殿中格外明显,关风词收敛怒气,平静松开被掰断的桌角:“如此不中用的东西,看来只能扔进厨房烧火了。”
秋沉鸾原本没想故意刺激他,于是见好就收。
“关风词,我和他的亲事已经作罢,我不喜欢他,刚才也没有在想他,要不是你提起,我已经很久没想起过他了。每天照顾你已经令我筋疲力尽,我哪里还有时间再去想旁人?”
他重点偏移:“若是有时间呢?”
“有也不想,我只想你一个就够了。”她哄人的话信口拈来,关风词身上的寒意肉眼可见地消失。
不安被她毫不迟疑的回答抚平不少,他眼中终于又露出些笑意。
“举头三尺有神明,阿鸾,你最好说到做到。”
苏醒之后,梦中所见种种在他脑海中的记忆越来越淡。
他隐约知晓原因。
他重来了太多次,历经的岁月何止百年,可凡人之躯承受不了那么多前尘往事,故而神佛抹去了大半记忆,只留下隐约印象。
记忆可以抹去,情感却不行。
上百次的相爱、失去,刻骨的痛楚如同最深刻的诅咒紧紧缠在他的心脏深处。
分量重得简直快要将他吞噬。
自醒来至现在,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如常与她说话,谈笑。
但提及一些碍眼之人时,难免泄露一二。
他不介意自己在她眼里变成一个患得患失、斤斤计较的妒夫。
他只知道,他无法承受再一次失去她,他要牢牢守住她,守住自己最珍贵的宝物。
*
午后,秋沉鸾照例午睡。
殿中待得烦闷,关风词将剩下的奏折一并移到了水榭之中。
见远处有侍卫脚步匆匆,去的正是秋沉鸾所居方向。
他微微皱眉,将人叫上前问话。
侍卫拱手回话。
“禀世子,方才府门前有人递了封信来,指明要转交给姑娘。”
关风词随意一瞥他手中的信,正要吩咐人送去给秋沉鸾,一股突如其来的直觉却令他心头微动。
“给我。”
侍卫递上信,关风词只迟疑了片刻便打开。
素竹笺上只有短短一句话。
【戌时二刻,景业坊明月居静候故人。】
落款处赫然写着九原二字。
关风词面无表情地将信攥紧掌心,片刻后,信纸化为齑粉,落在他脚边。
“宣九原——”
“此事不许对她泄露半个字。”
“是。”
入夜时分的明月居向来有客如云,今日却被人提前包下,楼中上下的铜枝鹤灯皆被点燃,照得整个明月居亮如白昼。
门外有脚步声传来。
宣九原再度理了理衣袍,起身迎了上去。
“阿鸾……”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意想不到之人。
“怎么,很意外?”
“……见过世子。”
关风词入内,在桌前坐下,目光扫过满桌佳肴,冷冷一笑。
他并不打算、亦没必要再和宣九原兜圈子,直言诘问。
“千里迢迢入京,又私下约她见面,你意欲何为?”
宣九原不急不缓地说:“在下与未婚妻子见面要做些什么,何须向世子一一说明?”
关风词冷笑。
如果在一天前他听见这句话,一定会当场要了宣九原的命。
宣九原真该庆幸他运气不错,晚到了一天。
“宣二公子若是忘了两家婚约已退之事,我有很多种法子可以帮你记得更牢。”
此话一出,宣九原脸上的淡然再也维持不住。
“不属于你的人,若敢强求妄想,最好先考虑清楚,自己能不能付得起代价。”
“所以世子是来杀我的?”
关风词笑了,笑意中带着几分不屑。
“你的命还不值得我亲自动手。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敬王府、北境……手伸得太长,也要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不过既然下了注,宣二公子可一定要好好活着,看清楚这场赌局,你是如何满盘皆输。”
*
今夜月朗星稀,难得关风词早早睡了没再折腾她,秋沉鸾命人烫了壶酒,在院中喝了几杯。
喝得尽兴正欲回房睡觉,花垂衣忽然现身,看见她面上的醺色一愣,随即道:
“宣九原来了,他想见你一面,世子……意外得知此事,已经去见他了。”
秋沉鸾原本有几分昏沉的大脑顿时清醒。
“在哪儿?”
“明月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