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雨纷纷侵扰庭院，雨中飞来一只信鸽，停在书房外的枝桠上，被开窗的声音惊起，在院中展翅飞了几圈，才落在窗台外，任由一双手取走它身上细细的竹筒。
蒋惜金展开纸条，看着上面的字低声喃喃：“梅关镇……云玑鹤……你当真给我出了个难题啊。”
说是难题，他唇边却不自觉流露出笑意，将纸条仔细折好夹进书里，扬声喊人：“碧柳，备马，我要出一趟远门。”
寻找云玑鹤的重任秋沉鸾托付给了蒋惜金。
云玑鹤如今应当还在梅关镇外的某处幽深山林里孵蛋。
梅关镇地处中州与北境交界处，无论是王府亲卫还是秋氏家臣，一出现在那儿必然会引起薛无涯的注意，但蒋惜金不一样。
他是个大商人，蒋氏的生意遍布大燕，反而比他们行事更加方便。
风闻的身影出现在长廊尽处。
“日头太晒，我先回房了。”
秋沉鸾立刻伸手去抓花垂衣，却只抓到一截流云般的衣袖——流云一般从她手里毫不留情地滑走。
她试图挣扎：“等等……来京城这么久，我们还没好好出门逛过，正好今日有空，这就走吧。”
刚站起身，她就被花垂衣轻飘飘按了回去，温柔拒绝：“阿鸾，这可是你自己选的心上人。”
金铃声摇曳远去，秋沉鸾头疼地对上风闻。
“这次又是什么理由？”
风闻在关风词身边多年，但最近替自家主子丢的人比这些年加起来都多。
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他现在心态已修炼得十分沉稳。
“姑娘不在身边，世子就头晕眼花，连折子都看不明白，姑娘若是无事，不如前去探望一二，否则世子心中牵挂，时时惦念，万一批错了折子，只怕会给官员们添麻烦。”
风闻面不改色地一口气说完，暗自点头，至少他面上表现得十分沉稳。
秋沉鸾：“……”
真是一言难尽。
她啧了一声，在风闻期待的目光里往寝殿去。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这已经是这几天以来数不清第多少次了。
除了夜里睡觉外，但凡她离开关风词的视线超过半个时辰，他就得满府的找人。
晚上从他的寝殿到她住的院子，不过短短几步路，他也非要亲自相送不可。
就连她沐浴，他都掐着点吩咐侍女每隔一刻钟进来一次，送香露送寝衣，问问晚上宵夜，就像是生怕她会淹死在浴池里似的。
更不必说现在，她敢打赌，周围至少有六个暗卫一直跟着她。
秋沉鸾思忖着等会儿要不要去问问虚丹，是不是扎针的时候没控制好力道，把人扎出什么毛病来了。
否则关风词为何醒来后就成了这副模样？
刚一进门，关风词的目光便锁定在她身上，面上的烦躁与冰冷散去，换成温柔的笑意。
但他伤势未愈，脸上仍是不见多少血色，披散着长发，只穿了件月白中衣，掩去了往日的凌厉，添了几分出尘之意。
好一个清冷虚弱的病美人。
秋沉鸾原本的质问悄悄咽了回去，微笑道：“药喝完了吗？”
风闻适时送上一碗冒着热气的药，随即退下。
黑漆漆的药一看便知极苦，秋沉鸾默不作声地偏开些头，递给关风词。
片刻后，仍无人接。
她投去一个疑问的目光，靠坐在软榻上的青年却十分理所应当：“我手臂虚弱无力，端不动碗。风闻说我昏迷时，都是你亲手喂我喝药，既然鸾鸾有经验，不如再为我劳累一二？”
关风词做好了被拒绝的打算，没关系，不愿意亲手喂药，那等会儿喂他吃糖也行，风闻备好的糖就放在她手边。
下一瞬，却见她端起碗仔细吹了片刻，随即一勺漆黑的药稳稳送到了他唇边。
关风词一愣。
“不喝吗？我吹凉了。”
“……喝。”
一碗药见底，他未察觉出几分苦味，嘴里便被塞进一颗松子糖。
好甜。
甜得他忍不住眨了眨眼，眼神一直停留在她脸上。
秋沉鸾被这样的目光盯了好几天，已经快习惯了。
只是耳垂还是忍不住微微发烫。
她擦净手上的糖屑，转头看见几个瓷瓶又问：“身上的伤可还有哪处未涂药的？”
关风词思忖片刻，暗自用了几分劲，才解开半边中衣，露出胸前的伤。
见白布上竟在渗血，秋沉鸾脸色变了变，“怎么又崩开了？”
“许是先前见了几位大臣，不好衣冠不整地躺着，坐久了些，一时不察。”
“你才刚醒，有什么要紧话需要说这么久？人走了也不知道让风闻给你重新上药。”
他语气无辜：“我错了，那明日再有人来，阿鸾在旁边陪着我可好？有你看着，谅他们也不敢不识趣，再拿那些小事来烦我。”
秋沉鸾懒得戳穿他的心思，没答应也没拒绝，低下头专注着手上的动作。
她小心翼翼地剪开纱布，幸好伤口裂得并不严重。
柔软的指尖时不时划过他的肌肤，一股清幽的香气似乎也随之萦绕在他周身。关风词忍住战栗的痒意，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分散注意。
“阿鸾第一次为我上药，还是在普济寺，那个时候，你是不是恨不得我伤得再重些，最好早些断气，就没人会再威胁你，阻止你下山？”
“所以你承认当初派人暗杀我的事了？”
关风词脸上笑意一滞，又若无其事道：“那时我尚且不知自己已经遇见了此生最重要的人，可见你我命中注定会是一对有情人，哪怕初初相识，就已许下山盟海誓。”
他说的是当初在普济寺后山二人当着岳千杉做戏的事。
秋沉鸾也想起了那一幕，忍不住道：“是啊，刚杀完人，带着一身的血山盟海誓，险些没把我熏死。”
这话引得他又低低笑起来，险些再次牵动伤口，秋沉鸾抬手拍了他一下。
声音清脆。
二人同时一愣。
她下意识看过去，目光忍不住在流畅结实的胸膛和腹部流连。
啊……美色误我！
意识到她已经看得够久，秋沉鸾暗自吸了口气，强迫自己转开眼，口中严肃道：“别乱动！刚上的药，再裂开你就自己来。”
关风词一直盯着她，自然发觉了她方才的失神。
他口中应了声“好”，转眼就抬手将中衣拉得更开了，原本半遮半掩的风光彻底展露在她面前。
秋沉鸾再度深呼吸。
微笑。
“你在做什么？”
青年一脸无辜：“我怕你动作不便，这样如何？要是不够，不如索性全脱了罢。”
眼看他当真要动手，秋沉鸾当即出手迅速将中衣往上一拉，替他捂得严严实实，这才挤出一句：“世子可真慷慨。”
他笑得一脸愉悦：“鸾鸾喜欢的东西，我自然会双手奉上。”
“谁喜欢了？！”
好吧，也不能昧着良心说不喜欢。
关风词一本正经地点头：“嗯，是我心思不端，非要请你赏玩一二。”
“闭嘴！！！”
秋沉鸾别过头，这下脸红了个彻底。
她转了话题：“药上好了，你不是还要批折子么？”
关风词闻言也不再逗她，心满意足地穿好衣裳。
折子批完已是两个时辰后的事。
关风词放下笔，看向不远处随意翻着本游记的人。
昏迷许久，要处理的政务自然堆积如山，她竟然就这么一直陪着他。
他心中十分熨帖。
“鸾鸾这几日似乎格外好说话，是因为心疼我？”
秋沉鸾正看得入迷，闻言胡乱点了点头。
“是啊，所以你要好好养伤，快点好起来。”
难得消受美人恩，关风词自是受用。
但看着看着，心中却又涌上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