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丹想,看来那个当兄长的很有些威仪,竟令他谈之色变。
就这几分胆量,难怪在姑娘面前只能做个安分守己的闷葫芦了。
不过这又与她有什么干系呢?
虚丹打了个哈欠,“随你随你。”
说罢便下了梯子,慢悠悠回房去了。
七日时间眨眼而过。
秋沉鸾替她试遍了院中的药。
虚丹锁了道观,依言随二人下山。
眼看半月之期将至,秋沉鸾心中焦急,昼夜不停地赶路,一路上任凭虚丹再三抱怨,她好言好语相劝,态度温和有礼,但始终没有松口。
虚丹在白石山上窝了这么久,许久不曾赶过远路,这几日折腾下来,人都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每每听到继续赶路几字就要破口大骂。
一边骂一边被晋楼拎上马背。
好不容易到了京城前,她闹起了脾气,怎么也不肯再走,非要在附近镇子上住一夜休整。
想到性命垂危的关风词,秋沉鸾自然不肯。
哪知虚丹竟耍起了无奈,也不顾路上尘土飞扬,当即席地而坐。
秋沉鸾忍了一路,如今京城近在眼前,她当然不可能再惯着虚丹。
“神医确定不走了?”
虚丹抱臂,双目无神地摇头:“不走了,有本事你就把我绑进去。”
反正他们也就两个人,晋楼虽然会些功夫,但少年人脸皮薄,必然不可能当真来绑她。
虚丹打定了算盘,却听见秋沉鸾笑了一声。
她不知为何眼皮骤跳,朝她看去。
“既然神医有求,我自当满足,来人。”
虚丹又惊又疑,下一瞬眼前却忽然多了几个灰衣人。
她喃喃道:“这、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灰衣人没理她,朝着秋沉鸾一拱手后,便上前当真将她扛了起来。
虚丹自然要挣扎,另一个灰衣人却掏出一把绳子三两下将她捆了个严实,连嘴也用细布堵上了。
秋沉鸾满意了。
“神医的要求我已经照办,既然没有别的意见,那就继续赶路,天黑前一定要入城。”
“是。”
虚丹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当然,她压根没真晕。
被扛着走进一道朱红色大门,瞧见重重院墙与森严的守卫时,她心里便咯噔一下,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总算被放下,刚要破口大骂,便瞧见门口侍卫望过来的凛然目光。
虚丹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又转头咽了回去。
“师姐,秋姑娘竟然当真把你请来了,太好了!”
尚未弄清当下情形,虚丹的手便被人握住。
果然是她那个多年不见的好师妹。
“就是你泄露我行踪?”
荀纹面色一僵,“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既然是医者,总不能见死不救吧,我才疏学浅,实在无能为力,只好让他们去找师姐。”
“那是你……”
秋沉鸾心急如焚,不得不打断:“好了,叙旧的话二位不如明日再说,先做正事。”
她面色沉静,荀纹当即噤声,将虚丹引到内殿榻前。
虚丹这一路苦思冥想,已然察觉不对。
虽被拉了进来,却看也不看床上之人,率先指着门口的晋楼质问道:“他不是得罪了高门的逃犯?!”
又指向秋沉鸾:“你不是与兄长相依为命的孤女?!你们两个把我骗得团团转,嘴里竟没一句实话!枉我还当真信了——我不治了,另请高明吧!”
秋沉鸾闻言神色顿时冷了下来。
“我为你试药,你为我救人,这就是我们的交易,其余种种并不重要。当然,隐瞒身份一事是我不对,神医若是介怀,我之后再向你赔罪,不过现在还请神医履行我们的约定,先救他。”
“我要是不肯呢?”
“那神医恐怕就再也走不出这座府邸了。”
秋沉鸾很少这样威胁人,但效果十分显著。
虚丹咬牙切齿,最后在荀纹的劝解和亲卫寒光逼人的长刀下,半推半就地诊脉去了。
更漏声催,一室静谧中,秋沉鸾忍不住问:“如何?”
虚丹冷哼一声,收回手。
“算他命大,遇上了我。”
秋沉鸾顿时松了口气,殿中凝重肃杀的气氛也终于稍稍散去。
“那就全仰仗神医了,需要什么请尽管开口。”
虚丹的医术的确已经登峰造极。
整个太医署都束手无策,断言要准备后事的人,不过一夜,竟当真被她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
关风词是第二日傍晚醒来的。
彼时寝殿之中十分宁静。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想要抬手,却察觉被子被压住,费力转动眼珠看去,瞧见秋沉鸾黑压压的乌发,与略显憔悴的半张脸。
这样近的距离,他能听见她的呼吸。
活生生的,有温度的她。
仍在他身边。
夕阳斜照,从窗外漏进些许金光,隔着轻纱垂帘洒在她身上,令他几乎想要落泪。
霎时间,前尘种种从脑海中掠过,再一转瞬竟又如烟雾消散,但厚重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爱意却在心间激荡开来。
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触碰着她的脸颊,如同触摸到了世上最为珍贵的至宝,用尽全身力气才能使手不至于颤抖。
“人间难得是情真,你与她还有最后一世的缘分,结局如何,全在你二人。”
他在无数次轮回里一遍遍失去她。
从来天意高难测,但幸好,神佛最终垂怜于他,他还有这最后一次重来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