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
如光掠过,比疑惑为何生出想法更快的,是模模糊糊、逐渐清晰的心声。
——见过。
“谢谢您。”
花枝从那张脸上离开,短暂看了一眼头顶撑开的大伞,又飞快回到他脸上,那双漂亮到不可思议的眼睛。
彩虹一样,晶莹剔透,比最绚丽的宝石还要漂亮。
至今为止见过那么多形形色色的人种,碧绿,湛蓝,鎏金,黑曜,还有自己的浅褐色,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几乎汇聚了世界上所有色彩的曈眸。
太美了。
她听见他轻声问:“会冷吗?”
“不会。”她笑着说,“感谢您的伞。”
说罢往后退了半步。
本意是不想让他沾染自己身上的雨水,可对方似乎误会了,烟雨蒙蒙的眉眼缓缓收敛,看起来有点失落。
......要解释一下吗?
她正要开口。
他却把伞递给她,示意她接过。
指尖触碰的瞬间,花枝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比她高很多,伞在她手里,即使踮脚也无法遮住落在他头顶的雨滴。
白橡色长发上血红的发顶瞬间洇湿,花枝努力踮脚去够,脚一打滑差点扑进他怀里,好在他伸手揽住她。
“您真是好人。”
她真诚地说。
他笑了一下,顺势替她撑回伞,花枝有一点不好意思,但很快便心安理得地接受。
心安理得在哪里,为什么要心安理得,她说不上来。
她有一点感动,原来回家也能遇到好心人。
即使突然在她身后出现,也没有让她感到害怕。
家里的女佣给她讲的可怕故事,雨夜不要回头,身后跟着吃人的妖怪,如果回头就会被吃掉。
他无声无息出现,她却没有觉得冒犯。
好像这样突然的惊艳,似乎不止一次发生。
还没有知晓他的名字呢。
她抬头询问站在路灯之下替她撑伞的男人。
“该怎么称呼您呢?”
抬头的瞬间,她愣了一下。
闻声回应的人,一直低头在看她,嘴角缓缓上扬。
那两个有点奇怪,但让人印象深刻的名字轻飘飘落进耳朵。
她眨了眨眼。
“我叫竹下花枝。”
她歪头打量他身上这件质地上乘的红色和服。
“童磨先生,我们是不是见过?”
对方笑着摇头。
“没有哦。”
“真的没有吗?”
“我只是路过,想要帮可怜的女孩撑一把伞而已呀。”
“这样啊......”
她注视着那张光影下的脸。
“童磨先生,我觉得我并不可怜。”
她的声音很轻,穿透薄薄的雨雾,勾住男人凝滞的嘴角。
花枝忽然笑起来。
“童磨先生,您为什么难过?”
对方笑着问:“哪里看出来?”
花枝指着他的嘴角:“这里在笑,但是眼睛一点也没有笑哦。”
“不笑就是在难过吗?”
“嗯......我的心告诉我的呢。”
他似乎有些苦恼:“那该怎么办呢?”
花枝思考,很认真地告诉他。
“我不开心的时候,会去看表演。演员在台上唱歌跳舞,扮演别人的人生,说着这辈子都没勇气说的台词,就觉得好厉害。”
“想象将来也许有一天自己也能站在万众瞩目的舞台上,烦恼就一扫而光。”
“这样就会开心起来。”她眼睛弯弯,遗憾地看了一眼身后沉睡的剧院。
“可惜已经结束了。”
童磨先生替她摘去一片飞到她头顶的树叶。
“很有用的方法,我学会了,你很喜欢吧?”
花枝甩甩头,一两滴水珠扑到俊美的男人脸上,她依葫芦画瓢,笑嘻嘻地给他擦,男人俯下高大的身体,让她触碰那张好看到惊世绝艳的脸。
花枝鬼使神差,指尖轻触他的眉毛,碰着碰着,忍不住摸了一把。
好像没有生气耶。
漂亮的彩色眼睛里,倒映着她小小的脸。
世界在他眼里,仿佛化身成了唯一的颜色。
她是这样的颜色吗?
鼓膜轻敲的声音,一下比一下重,就像有谁拿着一把小锤不停地敲,方寸之间雨夜变得稀薄绵密,她忍不住闭上眼张嘴呼吸。
好热。
拍拍发烫的脸颊,她隐约瞧见朦胧雨夜中家族最严厉的管家提着一盏煤油灯,带着一大群人往这边走来。
“童磨先生,我家人来了,您......”
她兴奋抬头,却蓦地睁大眼睛。
雨夜涌入嘈杂的脚步声。
粗糙的手将她从空无一人的路灯下拽出来。
“花枝小姐,您在看什么?!”
十年的女仆替她裹上厚厚的衣服,紧张擦拭冷热交加的肌肤。
冷空气去而复返,一寸寸爬上脖颈。
花枝望着空无一人的身后,失落地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