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下走,油亮皮鞋在大理石踏出沉闷轻响,门缝涌进凉风,自他经过的地方,蜡烛根根熄灭。
门在身后“砰”地一声。
漆黑一片。
......
五秒后。
“您在表演魔术吗?”她佯装好奇。
回荡在黑暗中的脚步声停下,沉缓优雅的反问钻进她的耳朵,含了一丝毫不掩饰的探究:
“你认为是我做的?”
花枝努力适应环境的骤变,眼睛终于能看见些许轮廓,现实让她忍不住蹙眉,他离她很近:“如果不是的话,就太神奇了。”
“月彦先生,稍等一下,我去点灯。”
她没有放下实香,抱着她快步走向一旁的书柜,上面有一盏应急用的煤油灯。
火柴哗啦一声,微弱的亮光一点点推开黑暗,原有的视野又回来了。
她举着灯,回头面向站在原地,目光阴沉,压迫感十足的男人。
灯光将他的影子打在墙上,被风吹得歪歪扭扭,很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怪物。
而他本人矜贵优雅,面容俊美,日本少见的艳丽眉眼,气质出众,对她似有若无地微笑。
两相对比,花枝觉得好割裂。
她的潜意识很准,曾在大洋彼岸救过她无数次。声音最大的直觉警告她:不要和这个男人说话,他很危险。
她刚想这么做,却被另一道声音严厉制止:不能敷衍他,会发生很可怕的事。
......她微微张开的嘴又合上了。
心里一声冷笑,面上扬起迥然不同的温暖笑脸,她抱着不知为何直到现在也不吭声的实香站在原地,看上去极其温柔。
精准上扬的嘴角,月亮弯弯的眼睛,又长又翘、微微颤抖的睫毛,回来后迅速被唤醒的故园女性刻入骨髓的谦卑,收敛柔顺的外表,让这位月彦先生冰冷的眼神流露出几分满意。
......
她在国外经常混迹各大剧院,最大的爱好就是拉着鹤见去看一场又一场的表演。带回日本的小皮箱还存放着一大叠纪念票,有些甚至是贵客才能收到的邀请函。
她曾偷偷告诉鹤见,等她毕业了,环球旅行的终点一定要是大洋彼岸,世界艺术的摇篮。
“为什么不能边做生意边当演员?梦想和责任并不冲突。”
她抓着手里泛黄的报纸,左上方刊登了一则十几年前的新闻,在巴黎歌剧院梦幻恢宏的管弦声里,对鹤见说出了她的梦想。
“没准现在又有人发明出厉害的机器,远远不止朗德海花园这两秒,能拍到更多画面也说不定!”
“我不管,我就要当演员!”
......
他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睡不着出来走走,希望没有吓到你。”
花枝轻轻摇头,向他示意,步履轻盈上楼,直到离开拐角处,他的注视才渐渐消失。
阴冷得几乎让人窒息。
他藏在阴影中的眼神,忍耐的情绪十分微弱,隐藏很深,刻意不想被她抓到。
可她抓到了。
她将实香送回姐姐房间。
丽被她吵醒,有些诧异:“怎么去找你了?”
花枝瞧了一眼屋内布局,松一口气。还好,不是双人大床。
“实香才五岁,不看着的话跑出去也很正常。”
她还想说些什么,又怕隔墙有耳,满腔抱怨只能等天亮大太阳底下发泄,就忍不住深呼吸。
第二天正午,竹下祖宅黑压压一片,僧侣念起繁琐的经文,一番超度后遗体进行火化,时针指向十二点,骨灰安然下葬。
十二点是死者钦定的时间。
花枝穿着脱下两年的和服,乖巧跟在母亲身后。来来往往的人见了她总会停下来,她礼貌回应,回答那些阴阳怪气、含沙射影的问候。
离开日本?
和远山家的少爷一起?
真是大胆,家族怎会有如此任性的女儿?
她忍着心里噌噌上窜的火,微笑着四两拨千斤,在母亲看向她时使劲眨眼,不一会儿大气端庄的贵妇人过来替她解围。
“女儿任性,是父母管教不当,我替她道歉。”
耳边清净了。
花枝藏在袖子里的手轻轻拽住了妈妈的手指。
艳阳高照,午后夏蝉鸣鸣,她耐不住无聊,偷偷翻墙溜出了祖宅。
与其和一群老旧古董待在一个屋檐下呼吸,她还不如出来一个人逛逛。没有侍从跟着也不怕,她拍拍小腿微微的突起。
自从被卷入一起抢劫案开始,她就习惯在身上佩戴各种武器。
这把去年得到的勃朗宁手枪很小,绑在腿上刚刚好,谁都看不出来。
就是这身黑色和服有点紧,是她两年前的尺寸,葬礼举行得着急,连裁衣的时间也没有。
她长高了一点儿,结实了很多,自己眼里值得欣赏的变化,在故土就是怪异的存在。
一群固步自封的家伙,除了拖后腿还会干什么。旁支也没几个出众的后辈,整天就盯着丽和她手中的资产。
丽和月彦交往,更是让他们躁动不安。
所以有些人今天才那么尖酸刻薄。
花枝翻了个白眼,一鼓作气,从高高的墙上跳了下去。
......
“砰——”
她“啊”地一声,用力捂住被撞得晕眩的脑袋,颤颤巍巍看向那个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墙下的人——什么时候出现的?!
她愤而抬头,猛地撞进一双碧海湛蓝的眼睛。
——欸?
对方低头望着地上的她。披着式样普通,颜色却不普通的拼接羽织,一半暗红,一半龟甲。静默了半分钟,他向她缓缓伸手,动作带了点没反应过来的迷蒙。
这个头发略长,扎成低低一束的男人,腰间挂着一把显眼的武士刀,这把刀有杀气。
花枝顿时有些紧张。
她飞快看了眼他的脸。
眉目俊逸,年纪并不大,很年轻,硬朗中裹着挥之不去的秀气。
眼神有点空,好像在看她,又好像看的不是她。
逆着光,雾蒙蒙的,一点也不亮。
他好像很困。
她打量他的时间超过了一分钟,伸手的人却没有不耐烦。
他也没有任何表情。
花枝慢慢握住他,从地上站起来。
“抱歉,我不知道您在下面,不是故意想要撞您。”
“您没事——吧?”
抬头的瞬间,对方已经走远。
发尾有点翘,有点毛躁。从她身边经过,闻到了淡淡疲惫的味道。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握上去,厚厚的全是茧。手一点也不软,非常粗糙。
也不知道听见她的道歉没有。
好像撞到他脑袋了,要不就是肩膀,总之是很硬很硬的地方,不然怎么会这么疼。
她揉揉发红的额头,叹气,下一秒就把烦心事抛掷脑后,踩着一点也不方便的木屐往人群密集的街上闲逛。
浅草这样的地方,就算是白天也很热闹。
她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动作渐渐缓慢,变得一瘸一拐,两分钟后终于忍不住停下。
周围向她投来怪异的眼神,好奇她突然停滞在人潮中的缘由。
她完全没办法去在意那些视线,她只在意下肢的痛感一秒比一秒明显。
......居然还崴了脚!
欲哭无泪,手里金鱼式样的和果子顿时索然无味,又舍不得扔掉,一边吃一边走,艰难穿过琳琅满目的店铺,在西式甜品店买了一个成品小蛋糕,打算带回去当下午茶。
逛了半小时,她停在一家营业的和料店门口,无意往里扫了一眼,顿时刹住脚。
她眯眼,往里走了一步。
下一秒睁大眼睛。
左右看看,确定没有人认识她,她拖着疼痛的腿脚往里走,装作不经意地在角落里埋头吃饭的男人身边坐下。
“这位小姐,请问需要什么?”热情的店主问她。
她看了一眼:“和这位先生一样。”
身边和对面都愣了一下,身边的人抬头,对面的人带着一脸莫名其妙的了然开火。
花枝朝那双漂亮的海蓝色眼睛微笑:“好巧,您也在?”
海蓝色眼睛眨了一下,嘴里......好像叫什么,鲑鱼萝卜?
配上他没有从怔愣中回神的茫然,鼓鼓的脸颊,略显凌乱的乌发,消散了刚见面时眉眼的清冷,就算配着刀,也没那么吓人了。
还有一点呆?
“没有受伤,这样我就放心了。”她靠近一点,瞧见他被风拂起的光洁额头,再三检查没有问题,心下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