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年7月3日,日本东京,横滨港
一望无际的碧蓝海岸,海鸥从天际划开一道直线,自蓝天白云一跃而下,扑棱棱落在人来人往的甲板。它稍稍慢了一步,胆大的同类已经盘旋在人头攒动的码头上方,伴随悠长的船鸣,发出旷远的尖叫。
它们习以为常,低头巡视领地,偶尔与人群中无意抬头的人类对上视线。
花枝清楚听见它“啊”了一声。
她收回视线,拎着一个小小的箱子跟在头等舱队伍之后,侧头一笑,婉拒了一位绅士的帮助。
周遭朝她隐晦投来探究的视线,在场所有尊贵的先生夫人小姐中,只有她没有仆人。
这并不是一件可以被忽略的事。
有人开始怀疑,她并非拥有头等舱的身份,有人在猜,她是从下等舱跑上来的老鼠,更甚者已经开始眉目传信,飘向她的眼神逐渐带上了鄙夷。
只是一艘并不大的轮船,就有如此鲜明的阶级划分。
这样的事情,花枝无论经历多少次,都觉得稀奇。
她没有在意那些并不友好的注视。自侍从敲门告知即将靠岸,到她收拾好只有一个小皮箱的行李等候在贵宾室,再跟随漫长的队伍踏上艞板,直到落地的那一刻,她都不曾给过周遭一个眼神。
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身上穿着表哥送她的十五岁生日礼物,纯手工白色长裙和珍珠手套,套了一件同色系的西服,头顶的山茶花大檐帽是她自己从巴黎一家古店淘到,脚上踏了一双米白的长靴。
或许这一身打扮在日本有点格格不入。
她抿嘴抬眼,一下子撞进母亲睁圆的眼里。
好吧,非常格格不入。
早早候在港口的贵妇人快步上前,甩掉身后惊慌失措的仆从,众目睽睽之下张开双臂一把搂住她。
周遭安静了三秒。
“......妈妈,好失礼。”她嘴上这样说,抬手抱住母亲,小猫一样往里拱。
比思念还要满的眼泪蓦然出现,又忽然消失,美丽的竹下夫人拍拍花枝的脑袋,丝毫不在意女儿心疼的表情,牵过她的手,将小皮箱递给了男仆。
在一片震惊的目光中,牵着她走向那辆停靠在岸、通身漆黑、一点也不低调的汽车。
花枝认出来了,Ford Model T,她在学校里见过。
车主是一个新贵的儿子,据说父亲在西部挖到了黄金,穷光蛋一夜变成暴发户,目前致力于投资各行各业,福特就是其中之一。
这车似乎才开始大规模生产。
“爸爸居然会喜欢,他不是守旧派吗?”
花枝看了一眼窗外,瞧见那些人和先前完全相反的表情,鼓起脸,很不淑女地撑着下巴。
美丽的竹下夫人轻轻打了她一下,她脸鼓得更圆,不高兴地哼了一声。
汽油燃动,车轮开始向前,驶向完全陌生的街道。
“祖父过世守孝三年,理解你中途休学不高兴,但身为晚辈,切记不能在家族面前甩脸色。”
竹下夫人抚摸她高高盘起的头发,上面插了许多纯白的珍珠花。
整条街只有她戴着宽大的帽子。
“月彦先生病了。”冷不丁一声。
花枝扭头,清澈的大眼睛眨了一下。
“他怎么了?”
“上个月突然病倒,患了后遗症,到现在还见不得阳光。”
花枝问:“见了阳光会怎样?”
夫人答:“不清楚,他很抗拒,你姐姐也拿他没办法。”
花枝皱眉,不再言语。一小时后,车抵达竹下府邸。
从车上下来,还没来得及抬头,怀里突然扑了一个人。
花枝手忙脚乱抱住她。
“花枝!”
她顿时绽开大大的微笑,抱着扎了小辫子的女孩转了一个圈:“实香!”
花枝在她脸上亲了好几下,女孩子高兴得咯咯笑,短短的小手搂住花枝,像云朵一样软绵绵的声音:
“花枝,好想你——”
竹下夫人故意板着脸:“真失礼,怎么可以直呼小姨的名字?”
竹下实香游刃有余:“奶奶——”
她成功了。
花枝抱着实香,刚走几步,就看到了快跑过来的白色影子,这次她先打招呼:“姐姐。”
一身西式礼裙的竹下丽抛弃了二十多年的淑女规训,和码头激动的母亲一样,激动地将她抱在怀里。
“两年不回日本,美国就这么让你留恋吗?”
“我是去念书!街头整天枪林弹雨的,一不小心命都没了呢。”
愠怒的丽小姐打了她一巴掌:“别胡说!”
花枝委屈揉肩:“本来就是。”
实香也帮她揉,花枝握住她软软的小手,亲亲她:“谢谢你。”
威严的竹下家主早早就在书房等她。
花枝推门进去,收敛眉眼,在他面前乖巧站定。
等了一分钟,她悄悄抬眼,漂亮的眼睛眨了眨,露出一个大大的笑。
“爸爸,你不想我吗?”
听见一声闷闷的“哼”。
她立刻跑到威严的父亲身后,双手握拳,替坐着抽雪茄的父亲锤肩。
锤了没一会儿,她就碎碎念。
“好累啊,手都酸掉了。”
“有点痛欸,爸爸是不是又变壮了。”
“好累好累,今晚可以奖励一颗冰淇淋吗?”
折痕明显的报纸拍在桌上,气势唬人。
花枝抖了一下,手差点就要缩回去,乍然听到一声沉沉的质问:“你还知道回家?”
她立刻不抖了,手啪地压在父亲宽厚的肩上。
“我不回来还能去哪?爸爸这话什么意思呀,这里不是我的家吗?我不姓竹下吗?我不是你们的孩子吗?”
她很不高兴地用力捶打,桌上的镜子映照出竹下家主威严但紧蹙的眉毛,仔细一看,正随着她毫不克制的力道隐隐抖动。
“我就知道爸爸偏心,小时候喜欢姐姐,长大了喜欢实香,现在又喜欢月彦,总之就是轮不到我!”
“你——!”
她偏过头,微长的碎发遮住侧脸,神情委屈,眼角却偷偷摸摸观察父亲的表情。
威严的大人被她带起情绪,又拼命压下去,像是在不停说服自己不要生气、不要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