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太郎对她说,有的时候,她好像妈妈。
他缩在角落里,抱着花枝新给他织好的、用线团和针戳了半个月、做出来像座敷童子一样可爱的娃娃。
烛光打在他侧脸,干净的目光注视地板上四仰八叉的小花,它伸出爪子去够花枝指尖垂落的绒线。
他说得很随意,轻飘飘钻进耳朵里,扯住了花枝飞舞的手指,即将完成的衣服还差一步,小花如愿以偿勾到了绒线,一下子又把成型的布料扯开——前功尽弃。
安静片刻,不算宽大的房间响起逃窜的脚步声。
花枝抬眼,望着藏在竹太郎怀里的罪魁祸首,以及包庇罪魁祸首的主人,忍住锤他们一榔头的冲动,将这件织了七天、绣着枫叶的衣服晾在一边。她揉揉干涩的眼睛,决定休息一会儿。
临近盛夏,枫叶也不合季节,心血来潮想要增添上去的意象,其实并不如人意。
因为在深秋相遇,所以想留下深秋的印记。
或许小花不喜欢吧,枫叶凋零的季节,总让人感到心下空荡。
一年过去,四季轮回,荏苒涤荡的时光,大家都变了不少。
小雾带来的信里说,小梅接手藤屋,已经当上半个老板。她学会写字,学会做生意,脑筋也快了很多,和依旧凶神恶煞、但柔和许多、不再整天凶巴巴的妓夫太郎一起经营,藤屋比从前生意还要好,越来越好,几乎天天都有数不清的订单,春杏夫人很放心地退休,将半生心血交给了她们。
上一次寄信是什么时候呢?有点记不清了。
流淌在庄严肃穆的万世极乐教里的时间,其实是静止的。
半年得以见一次面的小雾,上次来访,好像是三个月前。朦朦胧胧的季节,乍暖还寒的初春,她在院子握着扫把,收集一地的残枝落叶,还有片片凋零、回归寂寥的寒梅碎雪。
熟悉的振翅拂过耳边,她一抬头,大了一圈的鎹鸦轻飘飘落在肩上,亲昵啄吻她的脸颊,久别重逢的第一句话:“花枝,好瘦。”
她有些欣慰,心头油然而生的感动,摸摸小雾的脑袋,抚过健康修长的尾羽。
「可是小雾长胖了欸,我很高兴。」
不知何时达成的无言默契,每隔半年,她能和突破重重阻碍,穿越烟雾弥漫林野的鎹鸦见上短短一面,山间小路不会出现断裂的尸体,清澈河水不会被鲜血弥漫。
已经成长为可靠队员的鎹鸦小雾,每隔半年就会短暂离开主人身边,跨越千山万水,拨开纤云浓雾,抓着寄托思念的一卷长信,将爱和牵挂送到她手中。
她不着急打开,薄薄的信纸放在贴近心口的位置,她抱来躺在廊下睡觉的小花,白白的小猫和黑黑的小鸟第一次见面,场面几乎有点控制不住。
好不容易扫干净的地面,又飘落了黑白相间数不清的绒毛。
她并不担心会发生无法挽回的事情。聪明的小雾张开翅膀、盘旋在小花够不到的高空,得意地瞧猫咪气急败坏的模样,挺起胸膛落在花枝肩上:“哼!”
她以为它们会打起来,有些在意地看了一下午,金色的阳光寸寸变薄,手心的温度渐渐消失。
本意是想让它俩交朋友,本意是......想让谁知道,她养了一只白白的猫咪,它叫小花。
绚烂的晚霞给世界蒙上一层厚重的纱,浮云蔽日,万籁俱寂,周遭安静下来,小雾也该离开了。
她没有让它带信回去,也没有让它给任何人带话,信物,思念,牵挂,嘱咐,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摸摸小雾的脑袋,目送它消失在霞光铺满的天幕。
「花枝有的时候,好像妈妈。」
听着院子里一人一猫逐渐消失的追逐,目光跟随盈盈的烛光,落在墙上那把沉静的长刀。
湛蓝的刀身,湛蓝的刀镡,湛蓝的刀柄,哪里都很干净。她每天都会擦拭它,所以哪里都很干净。
从阴影里现身抱住她的男人,不喜欢她做这样的事情。哪怕只是望着它发呆,很多事情都无比纵容的他,也难得不会允许。
她这些年越发较真。
在一起生活,朝夕相处,很多事情没有办法去忽略。她后知后觉,或者早已知晓,对此自始至终抱着难过的同情。
明明不喜欢为什么非要说喜欢,明明不感兴趣为什么非要假装感兴趣,每每她因这些情绪波动,他都会轻飘飘地安抚她,想要让这件事翻篇。
“喜欢不喜欢有什么重要的呢?你喜欢就好了,我都不在意呀。”
有时,她会偶尔想起从前那个天真愚笨、被爱蒙蔽、几乎什么都看不清的自己,那个时候的她听见这些哄人的话,一定是沉浸在他的温柔里,满心欢喜,倾慕他的体贴,忽略他空旷到无人进入的本心。
什么都可以的人,究竟想要什么,什么都不在意的人,究竟在想什么,想要逼问出来,是很困难的事情。
决定和他好好过,就不可能忽略掉这些事情。
“其实我没有骗你呀。”埋在颈窝的毛绒绒一声长叹,“我说的不在意,是真的不在意,喜欢或不喜欢,对于我来说都是不重要的东西。”
“让信徒感到安心,满足他们的愿望,大家得到幸福,这就是我的使命。”
白橡色长发缠住她,就像拽住小鸟脚踝的藤蔓,越收越紧,窒息的感觉却没有涌上来。
他轻嗅发间浅淡的花香,满足闭眼。
“你是脆弱的人类,为什么要在意一只鬼喜欢什么呢?”
他毫不避讳,握住她垂在地面的手。
花枝想抽回,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只能任他握着,越来越用力。
十九岁的生日,过得非常隆重。
她带着寺院里的孩子们踏春回来,被早早候在廊下、见到她就一把拽过、三言两语哄得孩子们放手的男人拉着一路快走,裙摆牵着春风,几乎要飞起来,就像奔月的辉夜姬,回到属于她的月亮上去。
他将方圆百里所有的好东西都搬到了万世极乐教。
堆满整个房间的琳琅满目,随手一指都价值千金。
就像小孩一样,期待她看到喜欢的礼物,露出满足的表情。
他等了很久,没等到她的反应,看上去也不失落,眉毛压低又扬起,抱着她拉长声音:“想去看烟花吗?最近好像有新样式哦。”
花枝隐蔽地抖了一下,敏锐的鬼立刻意识到,手猛地松开,表情有点微妙。
他轻轻掀起垂落的衣袖,最柔软的布料下,白色绷带渗出了血。
花枝揉揉他的脸,随着年龄一圈圈增长,回过头去看,童磨的脸越来越小,最近她才发现——原来他还是娃娃脸。
「烟花啊......不是很想看。」
他小心地搂住她:“那想要什么?”
她咬了一口冰凉的唇瓣。
「想要你。」
避免他理解错误,她着重强调:「陪我看月亮,不做别的。」
她很喜欢看月亮,童磨对此并不理解。
他问她月亮上面有什么,为什么总是看一晚上也不眨眼。
花枝笑他:「博学多闻的教祖大人,原来也有不知道的东西。」
她靠在他宽阔的肩上,握住他终年冰凉的手。
「人不能不晒太阳。」
她垂眸凝望交缠相扣的十指。
「但现在我觉得,不晒太阳也没关系。」
漫长寂静的后半夜,他再也没说一句话。
二十岁的盛夏,竹太郎病逝了。
他感染了一场疫病,并不严重,但他没有挺过去。寺院感染了许多孩子,只有他没能挺过去。
人间万事万物,总是变化无常。
临走那天他牵着花枝的手,余光看向打在薄薄纸门上、颀长模糊的光影,他似乎变了模样,面容还是那个憨厚可爱的竹太郎,眉宇却清明干净,他望着花枝,很就很久都不眨眼——
花枝意识到了,她对记忆里递给她柿子的孩子微笑。
「去那个世界,再和哥哥姐姐一起玩吧。」
她让童磨陪她,将竹太郎埋在后山的桃树下。
她身体并不好,很久之前开始,童磨就不让她做事了。她还为此抗议过,终究不了了之。
自幼接受供奉、遥不可攀的教祖大人,也有握着铁锹铲土的一天,花枝坐在一旁撑着脸,看他铲完最后一抔土,为回归大地怀抱的孩子最后盖一次被子。
「不是很好吗?」
她望着他,飘忽的视线落在他身后盛开的桃花。
「人死后,落叶归根。」
她抬头仰望天边的明月,「即入轮回。」
「不被你吃掉的人,灵魂和□□是自由的,就有进入轮回,再次见面的机会。」
她轻轻抹了一把脸。
下一秒,她被柔软的白橡包裹,忍不住抓住他红色的衣服,将脸深深埋进去。
浅浅的呼吸洒在他苍白的脖颈。
搂住她的鬼多了一分力气,她眨了眨眼。白橡色缠住她的手腕,轻轻拂过突出的骨节,就像一个无声的安慰。
她对他此时此刻静默的体贴,感到一点难以言喻的欣慰。
没有自顾自地开始安抚,没有说出那些又空又大的漂亮话,没有将她的情绪当作一定要去消解的责任。
他给予了她最需要的陪伴。
每天都要接见无数信徒的教祖大人,时间是很宝贵的东西。这样的真相,从前她并没有意识到。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他大多数时候都挺忙。面见信徒,鬼王召唤,这一世比从前闲散许多的她发现,鬼的身上偶尔会有一些隐藏很深的伤口。
这些年讨伐上弦之陆的人类不计其数,小雾并没有隐瞒万世极乐教的位置。
可是知道是一回事,找到是一回事,找到了能否活下来,更是一回事。
隐蔽至深的万世极乐教,在世人眼里几乎成了神明的居所,接近一百年的善行让信徒的信仰无比坚定,即使聪明的鬼杀队公布济世的神佛是恶鬼的真相,也没几个人相信。
不超过半个月,那些队员就会莫名其妙地消失。
问他,他只会无辜摇扇,一问三不知,兴冲冲揽着她去星月闪烁的原野散步。
她忍不住戳戳他被打掉半个脑袋、即使愈合也留有痕迹的脸,有些难过地问他:「因为吃的少,才会被责罚吗?」
“你在担心这个吗?”他笑了,轻声说:“不是哦,只是没能找到那位大人想要的东西,和花枝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