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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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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趴在他的背上,没有去看喜欢的满天繁星。

恶鬼的声音听起来很担心:“比上次更轻啊,胃口还是很不好吗?”

「我努力过了。」

“你一直都很努力呀。”

是啊,一直都很努力。所以到了吃不下饭,随时都想呕吐的地步,也不是任何人的错。

她大胆捂住他还想说什么的嘴,抱紧他的脖子,脸轻轻埋在他的颈窝,这是一个很安全的姿势。

「你有没有那种,可以把我和你绑在一起的血鬼术。」

「我总是想睡觉,我怕你趁我睡着......」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哦,不会啦。”

花枝眨眨眼,听懂了。

没有那种血鬼术,不会趁她睡着吃人。

她很想象征性地质疑一番,但疼痛的身体已经没有办法支撑这样的动作,所有精力汇聚在抱紧他的手臂,轻叹一声,「好吧。」

身体虚弱带来的隐患,会诚实地体现在表面。他大幅克制进食所带来的后果,和她越发缓慢的伤口恢复,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二十五岁的盛夏,小梅谈恋爱了。

对方是一个很有钱的富商,做医药生意起家,某方面来说也算个医生,在一次运货途中和小梅的马车相撞,从此一见钟情。

妓夫太郎在信里对那个男人的描述非常简单:还算可以,但配梅还是不行。要是敢欺负梅,我一定......

一定会怎样,猜也能猜到。

他自己好像没有考虑过自己的未来,这么多年过去,依旧是一个人。妓夫太郎的下一次回信告诉她,小梅和那个男人的感情越来越好,也许没多久就要结婚了。

花枝托小雾带了一大包金银首饰当作贺礼,日渐强壮的鎹鸦努力在她面前表现轻松,但还是高一下低一下、踉踉跄跄地飞走了。

她望着逐渐消失的黑羽,泛起涟漪的湖面渐渐平息。就算再丢进去一颗石子,也不会惊跑湖边的白鹤。

她曾问过妓夫太郎:你的未来是什么样的?

这样的话,她不打算再问了。

很多话,她都不打算再去说了。

直到一年初春,经年的联系突然中断。

她等了很久,从初春等到暮冬,从暮冬等到深秋,数不清的半载过去,万世极乐教比一般的寺院还要高的高墙之上,再也没有出现过熟悉的黑羽。

她在廊下坐了一夜,第二天清晨,她去后山桃林,扫了一趟小花的墓。

童磨想安慰她,但经年过去,他好像已经习惯给予她怀抱和肩膀,言语的抚慰已经没有用了,他知道她并不需要。

花枝很快恢复如常,带着教会的孩子们大清早去郊游,临走前亲了童磨好几下,答应他一定会在三个小时内回来。

原本只有一个小时,她废了好大劲才争取来另外两个小时。

教会长大的孩子们,从很小的时候就被她灌输积极阳光的思想,目前绝大多数都不会生出想要前往极乐的念头。

和那些丧心病狂贪得无厌的大人一点都不一样。

「教祖大人不是万能的哦,庇护你们长大后,要努力活下去才行啊。」

将她的话听进去的孩子们,就像摇摇晃晃的蒲公英,春风一吹,被送去任何可以生根发芽的地方。

每一颗长大途中不幸夭折的种子,都会安睡在后山绚丽的桃花树下。

万世极乐教遵循的两百五十人定律,就在极乐与轮回的循环往复中悄然维持。

第三十五年,她和他下山采买秋冬新衣的途中,被上了年纪、老眼昏花的老板娘叫住,惊喜地问她:“这是花枝的孩子吗?头发和眼睛都很美丽呢。”

她眨眨眼,抬头看了看难得怔愣的男人,貌美的脸上浮现明显的惊诧,顿时心情大好。

她笑着点头。

三十五岁的人类与将近一百岁的鬼,无论如何都是人类比较年轻,可天差地别的体质注定结果令人失望。

结束的时候,天蒙蒙亮。

刺眼的天光被挡在纸门之外,压抑了一整晚的情欲如潮汐退去,她裹着唯一的被褥,在他还没来得及回神的间隙迅速后退,蜷缩在离他最远的角落。

果然鬼这种生物还是死掉最好。

「童磨。」

“嗯?”

「你真糟糕。」

“欸,怎么能这么说,会伤心的哦。”

时隔二十年再次翻了个白眼,坐起身从柜子里拿出白纱和药,一点点处理混乱中崩裂的伤口。童磨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小心地给她上药,包扎,最后打了个好看的蝴蝶结。

他的眼神很温柔,语气却听着很难过:“......愈合越来越慢了。”

花枝笑了笑:「年纪上来了,很正常。」

她环住他长发洇湿的脖颈,和他脸贴脸。

「口感变差了?」

说出去都难以置信,口腹之欲禁了将近二十年的鬼,直到现在还是不可撼动的上弦之陆。他们鬼的进阶方式和花魁一样,从底层慢慢升上去,将近六七十年,童磨依旧稳居上弦之陆的位置。

在晋升的换位血战中被打败,会面临败者被吃掉的命运。

可是除了鬼王给他留下的惩戒般的伤痕,她没有在他身上见过受伤的痕迹。

他就算不吃人,似乎也没有虚弱到哪去。

......他可能真的很适合做鬼吧。

“怎么会呢?”他抱紧她,往锁骨轻轻咬了一口。

“还是很香。”

来年的生日,童磨又准备了一屋子礼物,把她这些年感兴趣的、不感兴趣的、涉猎或深或浅的东西又堆了一屋子。

她没忍住拿账本砸了一下他的脸。

有钱也不能这么造!

花枝把这些礼物全部送给孩子们,发簪、和服、书本、纸笔、木偶、娃娃、竹蜻蜓、手鞠等等,幸福从她的心间浮现在孩子们惊喜的笑容里。

她等到晚上,仔细打扮了一番,缎面绣着紫白菖蒲花的淡紫色小袖,红色金鱼尾巴的木履,为了提点气色,抹了很久没有用过的唇脂。推门出去,树下的男人轻轻眨眼,目光落在她发间艳丽的椿花。

环着她的腰,像抱孩子一样将她轻松抱起。孩子们这些年愈发喜欢他,胆子大的经常会缠着温柔的教祖大人举高高。

她没有像从前那样对他突如其来的热情感到惊吓,她张开双臂环住他的脖子,顺着力道趴在他身上,和他额心抵着额心。

他仿佛也没有看见她手里握着的日轮刀。漂亮的七彩瞳眸只是紧紧盯着她的脸,注视她那双浅褐色的眼睛,月光倾洒,他看得入神,就像当年莲花台下,她虔诚地望着他。

花枝很轻、很深地吻住他。

她紧紧抱住他,将这个吻拉得绵长,温柔。

她想到了很多很多,五颜六色的烟花,无边寂寥的雪原,漫山遍野的花海,初次见面的莲花灯台,第二次见面送他的油菜花。

乱七八糟的记忆,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她什么也抓不住,最后剩下的,只有那双漂亮到让她停止呼吸的眼睛。

像白纸一样,空洞,干净,绚丽的眼睛。

「我想许三个愿望。」

他轻声说:“多少个都可以哦。”

花枝揉揉他的脸,把他失去弧度的嘴角轻轻往上拉,扯了一个不算好看的微笑。

「你今后吃的每一个人,他必须十分可怜,绝望至极,无论如何也无法活下去......他必须亲口说出,他不想再活下去。」

她闭上疲惫的眼睛,又用力睁开。

「我想睡在小花旁边。」

锋利的刀刃从背后抵住他的心脏,他没有反应。

她轻叹一声,再次吻住他。

「下辈子如果再见面,就当不认识吧。」

没有强悍的力气,即使拥有最锋利的刀刃,也无法伤到一分一毫。

她知道,他也知道,徒劳可笑地推进,就像蚂蚁想要推开倾轧的车轮,一切都是异想天开的幻想。

可是没有谁阻止它。

她俯近白橡色围绕的耳边,就着这个姿势,用尽所有力气将刀往里推了一寸。

她其实很不满意,没能将他千刀万剐,没能报小鲤的仇,她很不甘心。可是每次一见到被寺院庇护的天真的孩子们,又对这份无解的仇恨感到无能为力。

说到底,当初造成这一切的,都是自己。

所以也许,死掉的话,能早点解脱也说不定。

她年纪大了,实在受不住凌迟的折磨。二十年过去,什么罪也该抵消了。

清晨吞下的金石开始割破内脏,等待了一天,终于开始生效。只有这个办法,他不会看出来。

毕竟他也不是什么时候都那么聪明。

最后的最后,突然想问他一个问题,但话涌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下去。

算了,他也不是什么时候都那么聪明。

湛蓝的刀刃推到一半,便不再前进。不知过了多久,被一只苍白的手轻而易举拔出来。

伤口立刻复原,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朝阳升起,阳光漫过高高的围墙,牵住垂落在屋檐下的手。

那只手里,安静地躺着一束洁白的蒲公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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