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枝也这样说服自己,深呼吸,小声说:“爸爸就是不喜欢我,两年都不联系我,回来了也不问问我过得怎么样。”
手下的肩膀剧烈起伏一下:“你过得怎么样?”
“很好哦。”
“......”
又剧烈起伏一下:“三年后呢?”
“毕业,和鹤见哥哥约好环球旅行。”
“......”
晚饭,长长的餐桌上,主座空空荡荡。
花枝一边吃一边偷瞄楼上紧闭的书房,完全没有人说话的气氛压抑得要死,但她丝毫没有被影响,一顿狼吞虎咽,桌上半边饭菜都被她扫进了肚子。
“......你在外面也是这样的做派?”丽终于忍不住开口。
她鼓鼓的脸颊动了一下,立刻消下去,“怎么会,在外面我也是淑女。”
花枝递给实香她垂涎已久的果汁:“二十天航线,船上的饭好难吃,我一天才吃一顿。”
都饿瘦了。
竹下夫人摇头:“出去别说你姓竹下。”
她举着刀叉抗议:“为什么!我就说我就说!”
角落忽然响起一声低沉的轻笑。
花枝顿住,手里的刀叉悬在空中,她循着声音扭头,视线穿过相交的刀叉和烛台,落在尾座那个安安静静、几乎隐没在黑暗中的身影。
很低,很沉,带着小提琴的韵律,转着圈飘进她耳朵里。
“看来外面的世界,实在是精彩。”
她眨眨眼,这才第一次仔仔细细打量那个沉默寡言、在他开口之前完全没有给过眼神的男人。
烛光映照下,俊美的外表,泼墨的卷发,苍白的肌肤,品味上佳的三件套,银色的暗纹低调又奢华。
他接住她的视线,梅红的眼睛悠悠凝转,笑容矜贵优雅,挑不出一点毛病。
丽在电报里夸过无数次的男人,经营庞大贸易公司的老板,担任实香继父的位置,即将成为丽的第二任丈夫。
月彦。
长得挺好看,就是眼睛有点瘆人,红得几乎不像样。
她压下心里那点潜意识带来的不适,对他点头示意,扭头笑道:“回来得着急,来不及带礼物,从学校后花园抓了一把种子,等开花了就送给你们。”
话音刚落,楼上突然响起拐杖重重的砸地声。
花枝抬头,一个人影也没有。
在座的各位面色如常,吃饭的吃饭,说话的说话,似乎那声拐杖是她的幻觉。
她郁闷地塞了口冰淇淋,决定明天再去找别扭的父亲。即使祖父下葬就安排在明天,他可能心情并不会有多好。
饭后将种子埋在花园里,握着小铲子哼哧哼哧挖土,播种,浇一点水,她感觉良好。完事后提着小木桶起身,被蹲在一旁安静的阴影吓一大跳。
怀表将近十二点。
“在等我?”她一手提木桶,一手抱起她,小姑娘搂住她的脖子,往她怀里钻。
“这么晚了为什么不去睡觉?”
她把工具放回仓库,两只手分担实香的重量,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星星,慢悠悠往回走。
“你看。”她忽然指着一颗亮亮的恒星:“离我们那么近,似乎伸手就能抓到。但其实它很远很远,可能几千年都碰不到。”
“专门研究星星的人,他们说星星一闪一闪,本质是光影的折射,这说法一点也不浪漫。”
她眨眨眼:“跟人一样,星星也会眨眼睛,如果它一直闪,就是一直眨眼睛,眨着眨着,就会抽筋......”
话还没说完,她没忍住笑出声。
从鹤见那学来,本想逗笑实香的笑话,没把人逗笑,却把自己乐得停不下来。
她戳戳实香软软的脸蛋,还想说什么逗她。可视线一扫,忽然笑不出来了。
三层楼的西式洋房,每一层都亮着电灯,第一层是仆人,第二层是父母,第三层住着丽、月彦和自己。
一道黏稠,阴冷,暗红的注视如同某种甩不开的物质,在她没有意识到的间隙,无声无息跟了一路。
她微微蹙眉,想要甩开那道注视,可不论步伐是快是慢,那道视线依旧如芒刺背,死死黏在她身上。
她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月彦。
突然出现在竹下家的陌生男人。
连姓氏都不清楚,这两年丽和他交往,真正有效的信息其实很少,至少到现在为止她都不知道对方手里的贸易公司究竟在做什么。
是问不出来,还是丽不想告诉她?
她立刻否决了后者,她可是丽唯一的妹妹。
竹下家没有男人,她这些年在外并非游手好闲,和父亲赌气是一方面,继承家业是另一方面。
不管怎么样,父亲答应她的一半资产,无论如何也不会让给别人。
即使丽将来被骗,也只会骗走竹下药业一半的基业,另一半在她手里,不管怎样都能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她大概有点悲观,祈祷这种情况最好不要发生。
然而想要避免这种情况,不结婚才最好。
鹤见哥哥说,在她决定是否答应和他在一起之前,他会永远等待她的答案。虽然远山航运和竹下药业喜结连理,一定是父亲愿意看见的场景。
那么生气,两年不见依旧保持冷漠,一定程度上就是气她当年不告而别。
至今还能回想起逃离日本后那封跨洋电报,滔天的愤怒从文字喷涌而出,她看都不敢看,只敢让鹤见念给她听。
跟着鹤见没日没夜学习,好不容易考上大学,校方没有苛刻她的年龄,破格录取那晚,她和鹤见高兴得语无伦次。可还没读满一学年,就被以竹下老爷子逝世为由叫了回来。
鹤见陪她休学,送她上船,开船前给她买了一把面包,弄碎了喂海鸥。
他温声说,等他那边学年结束,就来日本找她。
大概一年,大概半载,最近航线并不稳定,她也并不焦虑。
谁等谁不是等。
推开大门的间隙,怀里的实香忽然拽住她的衣领,柔软真丝裂开褶皱,她低头:“怎么啦?”
实香没有说话,花枝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螺旋式的扶梯上站着一个人。
从大理石的阳台潜移到了大理石的阶梯。
空旷的大厅回荡着低沉悦耳的余响。
“睡不着么?”
实香攥紧她的衣领。
花枝抱紧她,看着从黑暗中走出来的男人,轻轻眨了一下眼睛。
她对看不清面容的男人展开一个礼貌的微笑。
“月彦先生,这么晚了,您怎么还不睡?”
她笑着问:“您也想看星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