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手里的小蛋糕递给他:“这是赔礼,请您收下。”
“不用。”
她终于听到他开口,声音居然出乎意料的好听。带了一丝微弱的沙哑,就和他的气质一样,干干净净。
听起来跟她熬了一晚上通宵复习一模一样。
她眨眨眼,推销似的给他展示:“小草莓甜甜的,还有一点酸,搭配蜂蜜和蛋糕一起会特别好吃,您是不是不喜欢甜品呀?”
他咽下嘴里的东西,喉结滚动,脸颊消了下去。
又恢复成那副有点冷的样子。
“受伤的是你,不用在意我。”他说。
居然发现了。
这么敏锐,该说不愧是佩刀的剑士吗?
简单的头发,规整的衣服,有点板正的言行,不苟言笑的外表。
总给她一股挥之不去,象征传统的气息。
让她稍微想起一点不愉快的记忆。
古板得要命的族人,要求颇多的族规,整个大宅对她无形的规训,方方面面压迫得几乎喘不过气。
所以她受不了,才会逃跑。
虽然到了外面还是会被规训,无论如何也比这里要好。
她摇摇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甩出去。
属于她的鲑鱼萝卜做好了。
她小时候吃过一次,印象还不错。忙活一上午也累得够呛,索性放开了,吃得十分尽兴。
等吃饱了,一抬头,她有点惊讶。
“您在等我?”
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对方冷漠低头:“你踩到我了。”
......
该是为他无言的体贴感动,还是为既定的当下尴尬,她已不想再回忆。
猛地将小蛋糕塞进他怀里,噌地从椅子上跳下,在对方没有反应过来的瞬间拔腿就溜,拖着一瘸一拐的腿脚跑回竹下府。
被候在门口一下午的姐姐逮着一顿骂。
“真是不让人省心!”
她胡乱敷衍:“不小心摔了一跤。”
家里的医生给脚踝上了药,到了晚上就没那么肿了,面上几乎看不出来。
丽又数落了她一个小时。
“好啦好啦,以后出门一定告诉你。”
她再次胡乱敷衍,望着窗外逐渐昏暗的暮色。
亡者下葬,要在祖宅休息一晚。
晚饭后,花枝用房间里的电报机给大洋彼岸发去了一封电报。
致远山鹤见:
我已平安抵达,如你预料,刚好二十天,你真厉害。但依旧预料错了一点,饭菜真的很难吃,比伦敦那趟航线还要难吃。为什么你总对船上的食物满怀信心?我至今无法理解,再好的理论也须用实践证明,这话还是你指给我看的。
葬礼很隆重,气氛很压抑,我不喜欢。有些人说话还是让人讨厌。堂弟又厉害了不少,差点没说过他。我不会惯着他,下次一定要他哭着求我闭嘴。
你那边如何?务必照顾好自己。今天发现一家不错的店,鲑鱼萝卜很香,比小时候吃过的还要香,和人一样,料理也会一天天进步。
希望船上的食物也能如此,我相信你能做到。
祝愿你一切安好。
——竹下花枝
翻译成代码发送,成功的下一秒,门被轻轻叩响,响起丽的声音:“花枝,母亲想出去走走,一起去吗?如果脚踝难受的话就不要勉强......”
丽闭上嘴,无奈看着几乎瞬移到门口的妹妹。
“下午匆匆忙忙的,一定没尽兴吧?”
“还好啦,什么时候可以做衣服?这身一点也不好看,好紧......”
“过几天,先将就一下。”
她乖乖充当母亲的拐杖,竹下夫人挽着她,几乎是一家家地逛,花枝左看右看,觉得好有意思。
晚上的商品和白天的居然不一样。
很多东西她只是多看了一眼,竹下夫人就会让女仆包起来。起初以为只是巧合,等到身后跟随的仆人手里满满当当全是眼花缭乱的礼袋,她才意识到不对:“妈妈?”
“这个你也喜欢?请拿一份吧。”
花枝赶紧制止:“我不吃鲑鱼萝卜!”
竹下夫人挑眉:“那下午我闻到的是什么,天妇罗?”
她噎住,鼓起脸:“好吧,我吃过了。”
“都说了多少次,不要在外面乱吃东西。”
“那家店很干净!”
“那也不行。”
她捂耳朵,松开母亲的手,一步步后退:“买来的东西不要浪费,不吃就给别人,不能扔掉。”
她向母亲招手,留下愠怒的母亲和安慰她的姐姐,一个人往浅草最大的剧院走去,丝毫不担心回去是否又会被骂。
再拿小时候那套对她已经不管用了,出门在外练就的厚脸皮,回家照样有效。
她心情不错,今晚的剧目是狂言《二人大名》。
可是看了一半,她就有点看不下去。然而为了学到点什么,还是坚持看完了全部。
出剧院后,她满脑子都是那两位狂言师咿咿呀呀、前仰后倒、极其夸张的姿态和腔调。
如果想当演员,澎湃的情绪释放是绝对必要的。
再内敛的表演,也需要拥有比之更多的感情,虽然不至于像今晚这么夸张到让人难以接受。
一整场下来,并非什么都没学到。
她还算满意地走出了大厅,流动的空气中忽然响起啪嗒啪嗒的声音,推开人来人往的看客,一声声钻进她的耳朵里。
雾蒙蒙的天空,似乎被盖了一块烟灰色的幕帘。
流苏和珍珠串串下坠。
街上绽开了一朵又一朵巨大的黑色蘑菇。
下雨了。
......
她站在宽敞的半拱形剧院门口,和没有带伞、惊慌失措的人们挤在一起。来来往往载客的棚顶马车,舍得花钱看剧的观众,对此也不会吝啬。
妈妈应该会让人来接她吧。
她一点也不着急,低头去看脚下汇聚的水泊,像一面镜子,倒映出她无聊的表情。
要等很久吗?
她顺着脚下蜿蜒的水迹,随着雨滴坠落的反方向,抬头仰望漆黑的天幕,那里乌云团聚,不停洒下一颗颗数不清的珍珠。
在巴黎的时候,曾见过这样一个场景。
等待最后一位看客被车马接走,四周安静下来,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
街上空无一人,灯光影影绰绰,目之所及的世界,只有她单薄的身影。
她张开双臂,仰头走进倾垂的雨幕。
不会繁琐的舞步,动作并不优雅,姿势非常僵硬,表情毫无艺术。
头发凌乱,衣服浸透,脸上浅淡的妆容花得彻底,她却很享受,一点也不觉得窒息。
被雨拥抱,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不重,不轻,一团软绵绵的云。
会从臂弯飘到掌心。
原来巴黎夜雨那个雨中起舞的女孩,感受到的是这样的东西。
她深深呼吸,打算结束这场浪漫的邂逅,想要低头抹一把脸上的雨水,手却蓦地被人牵住——一把漆黑的大伞出现在头顶。
雨幕闯进了明亮的东西。
昏暗朦胧的世界,忽然出现一张惊艳得无与伦比的脸。
纯净的白橡,绚丽的七彩,妩媚的暗红。
好听到几乎心头一颤的声音。
“真美丽啊,就像小鸟一样自由。”
柔软的碎发拂过她的脸,拂过她那双忘记眨动的眼睛。
“要掉进眼睛里了哦。”
他抬手抹去那滴摇摇欲坠的雨。
冰凉的手指擦过她的脸颊,带起一阵惊人的颤栗。
被他触碰的那一瞬间,她忽然陷入了恍惚。
这是一个非常奇怪的念头。
奇怪到她忍不住眨了一下干涩的眼睛。
这个看见她眨眼笑得更加灿烂,似乎想要拥抱她,又克制着回退,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眼神却温柔得不像话的白橡色男人。
——她是不是在哪见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