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握紧手里余温尚存的伞柄,声音有些哑。
“没什么。”
......
丽敲响她的房门。
推门而入,床头被放了一碗浓浓的汤,苦涩的味道飘进被窝,扰乱昏沉迷乱的睡梦。
丽将她从被窝里抱起来,将一整晚汤灌下去,怀里的人苦得掉眼泪,被压制着喝完后丧着脸。
“你不往里放糖......”
丽使劲拍一把她的背:“还敢提要求。”
花枝吐舌头:“我长大了,你不能再说我。”
“哪来的歪理。”
她的脸被使劲一捏,疼得嗷嗷叫。
“就算到了八十岁,只要我还活着,我就能管你。”
“真是越来越凶了,在月彦面前为什么那么温柔?”
丽小声说:“你懂什么。”
花枝在床上滚了一圈,将自己裹成一团,又从床那头滚到丽怀里,只露出一个毛绒绒的脑袋,头发乱得不忍直视,丽用手一点点梳理。
“你真的喜欢月彦先生?”
花枝声音很轻,只有她们两人才能听清。
丽看了她一眼:“还行。”
“那就是不喜欢。”
丽轻轻戳她的额头。
“没恋爱过的小女孩知道些什么?还行就是不喜欢,这又是什么道理。”
“远山少爷没向你求婚?”
花枝有些闪躲:“我没有答应。”
“为什么?”
洁白的被褥被她攥出褶皱,许久不说话。
丽没有逼问,屋里只点了一盏烛灯,柔和的烛光下,花枝的脸若隐若现。
“和他在一起,不会有心动的感觉。”
丽安静地听,睫毛轻轻抖动,像颤翅的蝴蝶。
“他是个好人,什么都能做得很好,和他在一起,我感到很安心。”
“似乎就这样过一辈子也不是不可以,但是......”花枝轻轻摇头。
“每当我产生这个念头,都会被另一个念头惊醒。我还没有实现梦想,还没有毕业,还没有环游世界,这个世界好多地方都没去过,孤陋寡闻的自己,不能这么早就做别人的妻子,我不甘心。”
“虽然这么说很任性,但我就是这样想的,你是丽,我不想骗你。”
花枝从被子里伸出手,紧紧握住丽同样抬起的手。
那只手无名指戴着一枚崭新的钻石戒指,花枝将它用力摘下。
它被放在离她们最远的地方。
“我不是任何人的妻子,不是任何人的母亲,不是谁的附庸,我就是我,一辈子都是竹下花枝。”
她抱住姐姐:“竹下丽,你不能有了孩子和丈夫就忘了我。”
“我认真的,你不能这样。”
丽惊愕片刻,从怔愣中回神,她下意识说出最担心的事情,手却以一种保护的姿态先一步紧紧抱住花枝。
“可是......在这个世界上,无论在哪里,像你这样自由的女人,都会被戳脊梁骨吧。”
她轻声说:“虽然父亲母亲没有给你选择联姻对象,但家族早已默认你将来会和远山家的少爷在一起,所以他们才没有派人将你从美国抓回来。”
“到那个时候,如果你不嫁给他,你该怎么办?”
“到那个时候,你还要再逃一次,当初带你远走高飞的人,会再一次义无反顾带你远走高飞吗?”
......
“竹下丽,你为什么不相信我,我一个人也可以活得很好,你知道我在外面还弹过棉花吗?工厂的环境实在太糟糕了,多少人得肺病。”
她倒在姐姐身上,头抵着丽柔软小巧的下巴,依赖地蹭她,就跟猫一样。
“爸爸的生意是不是出问题了?昨天和那些老头说话,眉头就没松过。”
丽调低床头灯的亮度,世界变得昏蒙阴暗,温暖的一寸四方里,花枝舒服得打哈欠。
“还不到危急的时候,不过你说对了,我们确实需要月彦先生的帮助。”
一切都明晰了,两方结姻的出发点,并不只是单纯的两情相悦。
从前她还以为是丽喜欢月彦喜欢得走火入魔,短时间就确定关系,没几个月就订婚,实香还没有忘记生父的脸,转眼就管月彦叫爸爸。
现在看来,并没有那么遭。她身为次女,也得想办法做些什么才行。
即使那个男人让她感到强烈的不适感。
和他相处,就算不说话也觉得窒息,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压着,经常喘不过气。
丽和实香不会有这种感觉,爸爸妈妈也不会有,只有她。
真讨厌啊,正常来说,丈夫不应该对妻子的姐妹礼遇有加吗?不说多么照顾,起码最基本的分寸感要有吧。
大晚上不睡觉直勾勾盯着人看,似笑非笑装神弄鬼。
还不如那位童磨先生呢。
花枝眨眨眼,炽热又爬上脖颈,烧得后颈耳尖隐隐发烫,还好灯光昏暗,丽看不到。
她不由自主看向角落伞架上唯一一把黑色大伞,漆黑冰冷的伞柄就像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指尖摩挲的温度仿佛还停留在手背,下一秒就跟被烫到似的收回目光。
——童磨先生,我觉得我并不可怜。
——童磨先生,您为什么难过?
她猛地扎进被窝,丽被吓一跳,问她怎么了,她就是不说话,一个劲在床上蛄蛹。
她怎么了?
她现在满脑子后悔——
为什么要说出这样的话啊!真冒昧!
他会不会觉得她很不懂礼貌?
最后不告而别突然消失,就是觉得她太冒犯了吧?
花枝欲哭无泪,将脸深深埋进被褥。
以后要是遇不到该怎么办啊......
能被她一下子接受,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居然会生出再见一面的念头,是很难得很难得的事......
她从床上弹跳起飞,扑进丽怀里,湿漉漉的大眼睛眨巴眨巴望着她,可怜兮兮,要哭不哭的模样。
“如果我说了真心话,对方不喜欢,是不是他的错?”
丽:“谁?”
花枝:“我不管,就是他的错!”